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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物或贵重或贴心,或精巧或朴实,每一份都承载着截然不同的心意,却如同百川归海,齐齐涌向我,将我内心深处那份因“异世孤魂”而生的冰冷荒原,一点点浸润、温暖、填满。
我怀里很快被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礼物,有些抱不住,陆知行赶忙在一旁帮我接过一些。我看着眼前一张张真诚的、带着笑的脸庞,听着耳边此起彼伏、或庄重或俏皮的祝福声,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属于“北堂嫣”的、被如此多人珍视着、爱戴着、祝福着的幸福。那层用以自我保护、隔绝情感的厚重盔甲,在这纯粹而热烈的温暖包围下,悄然龟裂、融化。
师洛水终于走上前,把那个大红绸包裹的盒子不由分说塞进我怀里,冲我眨眨眼,笑容灿烂:“喏,我和你爹挑了好久,快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我有些手忙脚乱地调整了一下怀里的礼物,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解开鲜艳的红绸,打开精致的木盒。
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一套衣裙。不是帝王庄严的玄黑十二章纹朝服,也不是宫中繁复华丽的宫装,而是一套用料极好、做工精致、样式却简洁利落、便于行动的鹅黄色常服。颜色明亮柔和,如同春日里第一抹破晓的晨光,温暖而不刺眼。
“总见你穿得那么沉,小姑娘家,就该穿得鲜亮些,看着精神!”师洛水笑道,语气里满是宠溺。
季泽安接过话头,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嫣儿,今天这里没有陛下,只有我们的女儿。放松些,好好过个生辰,嗯?”
父皇北堂少彦也含笑点头,示意我看蛋糕上那些微微摇曳的烛火:“来,把这个吹熄,许个心愿。听小葵那丫头说,这是她们那边……‘老家’的这习俗?”
我看着那几簇温暖跳动的火苗,看着周围所有人眼中毫无保留的关爱与祝福,胸中激荡的情绪再也无法抑制,化作滚烫的热泪,迅模糊了视线。我用力点头,闭上双眼,在跳跃的烛光映照下,在心中无比虔诚地默念——
愿我所爱的、和爱我的每一个人,余生皆能平安喜乐,健康顺遂。
愿我脚下这片土地,从此海晏河清,百姓安居,再无战火离乱。
愿……今夜这份毫无保留的温暖与接纳,能够长存心间,成为照亮前路永恒的光。
然后,我睁开朦胧的泪眼,在所有人自哼起的、或许调子参差不齐却充满真挚情感的“贺寿曲”中,微微倾身,吹熄了那代表七岁生辰的蜡烛。
小小的火苗熄灭的瞬间,掌声、欢呼声、善意的哄笑声顿时充满了整个珍馐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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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内灯火璀璨,笑语喧天。这一刻,什么帝王威仪,什么朝堂权谋,什么灵魂归属的忐忑,仿佛都被这浓得化不开的温情与欢乐暂时驱散。我只是一个被爱紧紧包围、收到无数珍贵祝福和心意、虽然仍旧有些懵、但内心已被幸福填满的七岁女孩(至少外表上是)。
前路或许依旧漫长,挑战或许依旧艰巨,但至少今夜,我收获了足以抵御一切寒风冷雨的、名为“羁绊”与“爱”的铠甲。而这份礼物,比世间任何珍宝都更加无价。
正当气氛最热烈时,珍馐阁紧闭的后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一道被斗篷遮盖得严严实实、身形还有些虚弱的窈窕身影,在璇玑的搀扶下,悄然向内望来。她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被众人围在中间、抱着礼物、脸上犹带泪痕却笑容明亮的我身上。那双与陆知行极为相似的眼眸中,瞬间溢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恍惚,有探究,有深深的心疼,还有一丝……努力挣扎着想要靠近的微光。她静静看了片刻,在引起任何人注意之前,又无声地合上了门缝,仿佛从未出现过。但璇玑扶着她离开时,嘴角却露出了一丝了然的、欣慰的弧度。
“你该去见见她的。”
马车旁,夜风微寒,璇玑搀扶着身披厚重斗篷、头戴遮面毡帽的女子,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医者冷静下的温和劝慰。
斗篷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随即,一声极轻微、气若游丝般的叹息从毡帽下逸出,消散在夜风里。
“我……我还没准备好。”女子的声音异常虚弱,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却又带着一种清醒到近乎残酷的茫然,“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面对这个……不是我女儿的女儿。”
毡帽微微抬起,隐约可见帽檐下一双与陆知行极为相似、却因长年病痛折磨而显得格外疲惫脆弱的眼睛。那目光,似乎还残留着方才从门缝中窥见的那幕温馨景象——被众人簇拥着、笑容明亮、收着满怀抱礼物的“女儿”。那画面美好得让她心尖疼,也让她更加无所适从。
璇玑沉默了。他扶着女子略显冰凉的手臂,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僵硬与那份深埋的抗拒。他精通医术,能辨百毒,能续经脉,甚至能以奇法助人站立,可面对这般纠缠着血缘、伦理、记忆与灵魂的复杂心结,他也感到了一丝无力。
该如何劝?劝她放下对亲生骨肉的执念,去接纳一个占据了她女儿身体的陌生灵魂?这话太过残忍。劝她只认这躯体,忽略内里的不同?这又近乎自欺欺人。告诉她这个“北堂嫣”有多么优秀,为陆家、为大雍付出了多少?这或许是事实,但在一个刚刚从漫长囚禁与痛苦中挣脱、心智尚未完全恢复的母亲听来,或许更像是一种被迫的衡量与选择。
璇玑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没有再说更多劝说的话。他知道,有些伤口,需要时间自己愈合;有些门槛,必须当事人自己鼓起勇气迈过去。外人再如何焦急,也无法替代那份内心的挣扎与抉择。
他稳稳地扶着女子,引导着那虚浮的脚步,一步步走向旁边等候的、布置得异常柔软舒适的马车。女子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他身上,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艰难,不仅仅是身体的虚弱,更是心灵的沉重。
将女子小心地扶进车厢,安置在铺着厚厚软褥的座位上,璇玑才轻声问道:“先回静室休息?还是……想去别处看看?”
毡帽下的女子缓缓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是将身体更深地蜷缩进斗篷和车壁的阴影里,仿佛想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
璇玑不再多问,细心地为她掖好腿上的薄毯,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珍馐阁隐约传来的、属于另一个“女儿”生辰宴的残余欢笑与灯火。他转身对车夫点了点头,马车便缓缓启动,驶离了这片弥漫着温情与热闹、却也映照出无尽复杂心事的区域。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出规律的声响。车厢内一片昏暗寂静,只有女子微弱而压抑的呼吸声。璇玑坐在对面,借着帘隙透入的微光,看着对面那个被斗篷和毡帽完全包裹、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像般的身影,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他不知道这对“母女”的未来会如何。不知道这道横亘在血脉躯壳与异世灵魂之间的鸿沟,能否被时间、被真情、或被某种更深的理解所跨越。
他只知道,今夜这场精心准备的生辰宴,对于车厢里这位刚刚挣脱地狱的母亲而言,或许既是慰藉,也是更深一层的刺痛与考验。而解开心结的钥匙,不在他这个医者手中,甚至可能不在任何人手中,只在那两颗同样伤痕累累、却又被无形纽带紧紧相连的心里。
马车载着沉默与未解的难题,悄然融入京都深沉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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