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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小红依旧牢牢地钉在那处皮肤上,它血玉般的身体似乎微微膨胀了一圈,颜色也变得更深沉,仿佛正在“饱饮”那些被它吸引出来的、无形的剧毒。而被它口器刺入的那一小点皮肤周围,开始渗出极其细微的、颜色暗沉黑的汗珠,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甜腐朽气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也许是一个时辰。
陈慕渊的身体颤抖得不再那么剧烈,但那是因为极度的消耗,而非痛苦减轻。她的嘴唇已被自己咬破,鲜血顺着嘴角流下,与冷汗混合。眼神开始涣散,那簇火焰也摇摇欲坠。
就在浅殇几乎要忍不住出手辅助时——
小红忽然松开了口器,细长的身体微微后仰,然后,从它刺入的那个微小伤口处,一股极其粘稠、颜色漆黑如墨、散着浓烈恶臭的液体,被它缓缓地“吐”了出来,滴落在浅殇早已备好的一个特制玉碗中。
与此同时,陈慕渊胸口那片青灰色的阴影,以肉眼可见的度,迅变淡、消散!
“成了!”浅殇惊喜地低呼一声,立刻上前,用金针快在陈慕渊心口周围要穴刺下,护住她脆弱的心脉,同时将一枚清香扑鼻的解毒护心丹塞入她口中,“快咽下!引导药力!”
陈慕渊凭着最后一丝本能,吞咽下丹药。一股清凉温和的力量自喉间化开,迅流向四肢百骸,如同甘霖洒在龟裂的土地上,稍稍缓解了那焚身蚀骨般的余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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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前倒去。一直密切关注着的浅殇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稳稳地扶住了她,让她靠坐在软榻上。
陈慕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湿透,虚脱无力,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但她的眼神,在最初的涣散过后,慢慢重新聚焦。
她先感觉到的,是胸口那片萦绕多年、如同附骨之疽的阴寒与滞涩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虽然伴随着剧痛后的虚弱与空虚,却无比“干净”和“轻松”的感觉!
毒……真的解了?
她难以置信地,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片噩梦般的阴影,已然无踪。只有一个小红点般的细微伤口,证明着刚才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不是痛苦的泪水,而是解脱的、狂喜的、混杂着无尽委屈与仇恨终于得以宣泄的泪水。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耸动起来。
浅殇小心地将完成使命、显得有些“餍足”和慵懒的小红引回我掌中的玉盒,又迅处理了那碗散着恶臭的毒液,并开始为陈慕渊施针调理,疏通因毒素抽离而有些紊乱的气血。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陈慕渊从地狱边缘挣扎回来,看着她眼中重燃的、比之前更加炽烈和清晰的生命之光。
陈慕渊瘫在软榻上,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连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虚浮与颤抖。浅殇的金针与丹药正在她体内缓缓挥作用,疏导着紊乱的气息,修补着被剧毒和极致痛楚双重摧残过的身体。
然而,仅仅过了片刻,当最初的虚脱感稍退,神智稍稍清明,她便猛地挣扎起来。不顾浅殇“别乱动,还需静养”的低呼,她用手臂强撑着榻沿,摇摇晃晃地、极其艰难地,将自己从软榻上挪了下来。
她的双腿还在不受控制地软打颤,每挪动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身形踉跄,几次都险些摔倒,全靠一股惊人的意志力强撑着。汗水再次浸湿了她额前凌乱的碎,脸色苍白如纸,但她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被暴雨洗刷过的寒星。
她最终,还是挣扎到了我的面前,然后,毫不迟疑地,再次屈膝——这一次的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深深跪伏下去,额头重重抵在冰凉的地板上。
“谢……陛下……再造之恩!”她的声音嘶哑干涩,气息不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仿佛用生命烙印下的重量。
我没有立刻让她起身,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背脊,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陈慕渊,你既已新生,前尘旧债,便该由你自己来了断。陈家之事,是你们陈家的内务,朕不会插手。”
我顿了顿,语气转冷,带着一丝审视与考验的意味:“朕手中的刀,需得自己开刃,自己磨砺。若你连一个内部已然腐朽、且你已掌握其命脉的陇西陈家都拿不下、控不住……那么,你便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成为朕手中那柄足够锋利、足够可靠的刀。明白吗?”
我将复仇与掌控的机会完全交还给她自己。这既是信任,也是考验。一把需要别人帮忙才能除掉旧主的刀,不值得我花费心血。
陈慕渊伏在地上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她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辩解或恳求,只是用尽力气,将额头在冰凉的地面上,重重地、坚定地点了三下。
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她在用行动承诺:她明白,她接受,她必会做到。
“好了好了!”浅殇在一旁早已看得不耐烦,她一边收拾着金针药瓶,一边捂着肚子,夸张地皱起小脸,冲着我和陈慕渊嚷嚷,“大小姐!陈姑娘!你们君臣……呃,主顾之间的大道理说完没有啊?我这又是诊脉又是解毒又是施针的,元气大伤,眼冒金星,肚子都快饿扁了!我要吃八碗饭!不对,十碗!才能补回来!”
她这突如其来、毫不做作的撒娇抱怨,瞬间打破了房间里沉重肃穆的气氛。
陈慕渊这才缓缓直起身,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已恢复了冷静与清明。她看向浅殇,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真诚的笑意,声音虽然虚弱,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豪气:
“浅殇姑娘辛苦了。今夜珍馐阁因我之事提前歇业,所有损失,无论多少,皆算在我陈慕渊账上。”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我,带着请示,见我微微颔,才继续对浅殇认真道:“至于姑娘说的‘补一补’……从今往后,只要姑娘想吃的,无论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山珍海味,奇珍异馐,只要这世间有的,我陈慕渊,便为姑娘寻来、包了。此言既出,终生有效。”
她这是在用另一种方式,表达对浅殇援手之恩的感谢,也是向我这方势力,进一步表明她所能提供的价值——财富,渠道,资源。
浅殇闻言,眼睛顿时亮得像两颗小星星,方才那点“劳累”仿佛瞬间不翼而飞,她欢呼一声:“真的?一言为定!陈姑娘你真是个爽快人!那我可不客气啦!”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陈慕渊的果决报恩,浅殇的单纯欢喜,追风依旧沉稳的护卫,还有掌心玉盒里“功成身退”的小红……
今夜珍馐阁顶楼这场秘密会面,似乎收获颇丰。
一把新淬炼的“刀”,已经认主。
一份庞大世家的内部命脉,已然在手。
一个意外的“美食承诺”,倒也……有趣。
“都起来吧。”我最终开口,“陈小姐还需静养。浅殇,你负责照看她,确保余毒尽清,恢复元气。追风,备车,送陈小姐去一处安全隐秘的别院休养,没有我的命令,不得与外界联系。”
“是。”几人齐声应道。
陈慕渊再次向我叩,然后才在浅殇和追风的搀扶下,艰难却坚定地站起身。
窗外,夜色正浓。
但有些人的命运,已然在黑暗中,劈开了一道全新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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