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肋下的新肉早已紧绷得没了知觉,只余下蛊母在筋骨深处游弋带来的细微麻痒,像无数冰冷的金线在血脉里穿行。这诡异的生机,比金疮药管用百倍。我推开精舍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天光刺眼,带着水乡特有的潮湿气息涌进来,冲淡了满屋的霉味和药气。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新淬过火的劲儿。
冷月就站在院中那棵半枯的石榴树下,依旧是那身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挺拔如枪。晨曦勾勒出她略显苍白的侧脸,眉头微蹙,目光落在手里几页黄的卷宗上,专注得仿佛要烧穿那脆弱的纸张。听见动静,她抬眼扫过来,视线在我肋下飞快地一掠,没什么温度地问:“能动了?”
“托您洪福,阎王爷账本上暂时划了我的名。”我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出一串轻微的爆响,新生的力量在四肢百骸流淌,舒坦。走到她旁边,石榴树稀疏的影子落在身上。“李大人那边有动静了?”
“嗯。”冷月将其中一份卷宗递过来,指尖划过上面潦草的字迹,“府衙的捕快刚送来的。又一份失踪案卷宗。昨日黄昏报的案,城西绸缎庄刘掌柜,三日前来嘉禾收账,落脚在‘悦来’客栈,说好昨日午时与本地布商交割,人没出现。客栈房间行李俱在,人却像水汽蒸了。”
我接过那几张薄纸,入手微糙。目光扫过上面的记录:刘福贵,四十五岁,湖州口音,随身携带货款纹银三百两,蓝布包裹……最后行踪,前日曾独自前往城西报国寺进香祈福。
“又是报国寺。”我弹了弹卷宗边缘,出轻微的啪啪声,“这庙里的菩萨,胃口不小啊,专挑肥羊下手。香火钱不够,改行绑票了?”
冷月没理会我话里残存的那点市侩味儿,她从我手里抽回卷宗,连同她自己手里的几份,一起摊开在树下那张磨得亮的石桌上。六份卷宗,新旧不一,纸张颜色深浅各异,但内容却透着股诡异的相似。
“看这里,”她白皙的指尖点在第一份卷宗某处,“金陵客商周永泰,失踪前两日,曾携家仆前往报国寺还愿。”
指尖移向下一份,“松江府海货行东家钱有财,失踪当日,有人见其马车停在报国寺山门外。”
再一份,“杭州茶商孙茂源,其伙计供述,东家此行有意捐一大笔香油钱给报国寺,正在筹措……”
最新那份刘福贵的,更是直接点明“前日曾独自前往报国寺进香祈福”。
六个人,六个外地来的富商旅人,最后清晰的、或明或暗的行踪,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拨向了同一个地方——城西那座香火鼎盛的报国寺。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敲了敲冰凉的桌面,声音沉了下来,那点刻意为之的油滑像退潮般隐去,露出底下冷硬的礁石。姑苏二楼主那张道貌岸然、底下却浸满血污的脸,瞬间在眼前闪过。“冷大捕头,这世上,越是金碧辉煌、人人称颂的‘佛堂’,底下埋的腌臜,往往越深,越臭。我在姑苏,可是亲眼见过披着佛皮吃人的‘活菩萨’。”
冷月抬眼,深幽的眸子锐利如刀锋,直直刺向我,带着无声的质询。
我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那‘佛爷’的禅房底下,是个血池子。这报国寺的‘佛祖’收人,我看,路子也干净不到哪儿去。”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洞悉,“这些富商,就是送到嘴边的肥肉。香火鼎盛?呵,只怕是‘肉香’鼎盛。”
冷月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冰层之下,似有锐光凝聚。她没有反驳,反而顺着我的思路,抛出一个更关键的信息:“还有一点,你或许不知。这报国寺,前身并非佛寺。”
“哦?”我挑眉,来了兴趣。
“此地原名‘血印禅院’,”冷月的声音清冷,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却字字如冰珠砸落,“百年前,倭寇大掠嘉禾,禅院僧众持械抗倭,血战三日,全寺僧人与数百倭寇同归于尽,鲜血浸透禅院石阶,留下永不褪色的暗红印记,故称‘血印’。后朝廷在原址敕建报国寺,以彰其忠烈。此地,乃是供奉英魂、正气凛然的圣地。”
“圣地?”我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那点残余的冷峭弧度彻底消失,眼神沉凝下来,“英魂庇佑之地,与富商接连失踪相连?这非但不是庇佑,简直是往英烈脸上抹血!这玄慈老和尚,顶着‘血印’的金字招牌,干着绑票勒索的勾当?他就不怕半夜被那些战死的和尚从地底下爬出来,用禅杖敲碎他的秃瓢?”
这话说得狠戾,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冷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微微颔,算是认同了我的判断。她将卷宗收拢,语气斩钉截铁:“疑点已指向报国寺,无论如何,必须探个究竟。走,去见李府尹。”
府衙后堂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陈墨和焦虑混合的味道。李长生正埋在一张堆满卷宗和账册的巨大书案后,那身洗得白的青色官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更显清癯。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眼球布满血丝,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也顾不上打理,整个人像一根被案牍重负压弯到极限的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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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看到是我们,那双疲惫至极的眼睛里瞬间爆出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光亮,挣扎着要站起来:“冷捕头!沈壮士!你们来了!快,快请坐!”
“府尹大人不必多礼。”冷月上前一步,虚按了一下。我则随意地拖了张椅子坐下,目光扫过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除了新添的失踪案,更多的似乎是水利、税赋、城防的账册,墨迹犹新,显然他昨夜又熬了个通宵。
“可是有新线索?”李长生急切地问,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目光在我们两人脸上逡巡,充满了希冀。
冷月言简意赅,将六份失踪案的共性,尤其是最后行踪皆指向报国寺的疑点,清晰道出。随着她的讲述,李长生脸上的希冀如同被泼了冷水的炭火,迅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重的震惊、难以置信和……痛苦。
“……所有线索,皆指向报国寺?”他喃喃重复,身体晃了一下,手撑住书案才站稳,指尖因为用力而白,“这……这怎么可能?玄慈大师……玄慈大师他……”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椅中,双手痛苦地插进自己花白的头里,用力揪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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