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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飞的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死水,激起无声的涟漪。士兵们脸上最后一丝侥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毅。仗打到这个份上,坏消息早已是常态。“狗日的小鬼子……”钟庆生低声骂了一句,拳头攥得白,随即看向王飞,“怎么摸?”
王飞背靠着岩石滑坐下来,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伤臂因刚才的攀爬而微微颤抖。丽媚立刻上前,用撕下的衣襟蘸了点露水,想替他擦拭额头的冷汗,却被他轻轻挡开。他的全部精神都已投入到眼前的危局中。
“不能硬闯,我们这点人,不够鬼子塞牙缝。”王飞喘息稍定,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山下,“需要眼睛,看得更清楚的眼睛。”
他指向几个方向:“老钟,你带两个人,从北面那片林子摸下去,尽量靠近桥头,看清楚工事结构,机枪位有几个,有没有固定炮位。注意隐蔽,鬼子肯定有暗哨。”
“小山,”他看向一个身材瘦小、眼神灵活的年轻士兵,“你手脚利索,从东面石滩迂回,看看能不能摸到河岸边,观察鬼子巡逻队的间隔和路线。特别注意他们有没有在桥上部署炸药。”
“剩下的人,分散警戒,轮流休息。丽媚,”他终于看向她,眼神复杂,“你留在这里,照看伤员,注意听动静。”
命令清晰明确,众人无声点头,立刻分头行动。钟庆生和小山各带人如同狸猫般潜入下方的植被中,很快消失不见。
王飞靠在岩石上,闭上眼睛,似乎在积蓄力量,但紧蹙的眉头显示他大脑正在飞运转。丽媚守在他身边,看着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心如刀绞。她将水囊里最后几滴水小心地滴在他唇上,又拿出之前采集的、仅剩的几片有清凉效果的叶子,让他含在嘴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山下的枪炮声时密时疏,镇子里的火光似乎更盛了些。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留守的人神经紧绷。
约莫一个多小时后,小山率先返回,他浑身湿透,沾满泥浆,脸上却带着一丝兴奋。
“排长!摸清楚了!”他压低声音,语很快,“鬼子巡逻队每十五分钟一队,五个人,沿河岸固定路线。桥墩下面我看不清,但桥面没有明显的炸药包,不过他们在桥头垒了沙包,架了两挺歪把子,看得清清楚楚!”
王飞微微颔,这消息好坏参半。巡逻间隙可以利用,但桥头火力不弱。
又过了半小时,钟庆生三人也回来了,脸色更加凝重。
“工事修得很结实,环形,至少三个机枪射孔,可能还有掷弹筒。暗哨现了两个,一个在桥头歪脖子树杈上,一个在西边那块大石头后面。妈的,伪装得挺好。”钟庆生啐了一口,“另外,看到有鬼子往镇上运弹药,看来镇子里打得还挺凶,肯定还有咱们的人在!”
王飞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还有抵抗!这意味着情况并非完全绝望,他们获得的情报价值更大,但也意味着镇内的兄弟急需支援,至少需要外界知道他们的处境。
“必须把消息送回去。”王飞嘶哑道,他试图撑起身子,却因牵动伤口而闷哼一声,额角渗出更多冷汗。他的体力,已经无法支撑他带领队伍穿越可能存在的封锁线返回了。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充满了担忧。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丽媚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认识路。”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她。
丽媚迎着王飞惊愕的目光,继续道:“之前逃难的时候,我跟家里人走过一条山民采药的小路,能绕过主要的山口,虽然难走,但隐蔽,出口离……离我们之前遇到你们的地方不远。”她指的是那座山神庙附近。
王飞死死盯着她,眼神剧烈变幻。让丽媚独自穿越危机四伏的山林?她只是一个怀着身孕的弱女子!可眼下,这是最快、最可能将情报送出去的办法。他自己的身体状况,以及桥头堡和镇内战况的紧迫性,都不允许他犹豫太久。
“不行!”钟庆生率先反对,“太危险了!嫂子还……”
“我记得路。”丽媚打断他,眼神坚定地看着王飞,“我可以扮成逃难的村妇,万一遇到盘查,也比你们容易蒙混过去。你们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不能全都陷在这里。”
她的话有理有据,甚至考虑到了伪装和应对盘查的可能性。王飞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一直需要他庇护的女人。她眼中不再是之前的恐惧和依赖,而是一种被绝境激出的、母性与坚韧交织的光芒。
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王飞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从贴身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心折叠、被汗水血水浸染得字迹模糊的纸片,又向钟庆生要了半截铅笔头。他背过身,用颤抖的右手,就着岩石,极其艰难地写下几行简短的密码和符号——敌桥头堡位置、火力配置、巡逻规律,以及“樟木镇内仍有我军抵抗,急需支援”的关键信息。
写完,他将纸片仔细折好,递给丽媚。他的手指冰凉,触碰到她的掌心时,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沿着小路,避开大路和村庄。遇到任何人,不要相信,只管躲。”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把这,送到……送到任何穿着我们这身衣服的人手里。如果……如果找不到……”
他顿住了,后面的话无法说出口。
丽媚接过那张仿佛重于千钧的纸片,紧紧攥在手心,贴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她看着王飞深陷的眼窝和毫无血色的脸,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
“我等你。”她只说了三个字,然后毅然转身,没有丝毫犹豫,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林间,向着与樟木镇相反的方向,踏上了未知而危险的旅程。
王飞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如同一尊凝固的石像。直到钟庆生低声提醒他需要重新部署观察哨,他才缓缓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坚硬,如同淬火的钢铁。
情报已经送出,而他们的战斗,还远未结束。他必须带着剩下的人,在这里继续监视,等待,或者……在必要时,用他们自己的方式,为镇内仍在浴血奋战的兄弟,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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