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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岸的黑暗仿佛一张巨口,吞噬了来时的路,也暂时隔绝了迫近的危险。河岸边的这片小林子成了临时的庇护所,那堆小心翼翼燃起的篝火,是寒夜中唯一的温暖与光明来源。
战士们围着火堆挤坐,烘烤着湿透的衣裤,低声交谈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忧虑交织在每一张年轻或沧桑的脸上。小张用了第二次药后,呼吸平稳了许多,沉沉睡去,这给众人带来了一丝慰藉。
丽媚坐在稍外围的地方,身上依旧披着王飞那件半干的外套。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靠近火堆,只是默默地看着跳跃的火焰,听着木材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不远处河水永不停歇的奔流声。王飞坚持让她留着外套,自己则和李振国在稍远一点的阴影处低声商议着什么,他的侧脸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愈棱角分明,也愈疲惫。
过了一会儿,李振国点头离开,去安排守夜的人手。王飞这才慢慢走到火堆旁,挨着一块石头坐下,位置恰好在丽媚的斜对面。他刻意避开了她投来的关切目光,只盯着火焰,仿佛那跃动的火苗能给他答案。
一个战士将烤得半干的饼子分给大家。饼子硬邦邦的,混着河水的湿气和烟熏味,但没人抱怨,都默默地啃着。
丽媚接过属于她和小半块饼子,却没有胃口。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王飞。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拿着饼,吃得很慢,每一次轻微的咀嚼似乎都会牵动肩部的肌肉,让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一下。他脸色依旧苍白,在火光的暖色调下也掩盖不住那份失血后的虚弱。
丽媚忽然站起身。她的动作引起了众人的注意,连王飞也抬起了眼。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火堆旁,拿起那个用旧罐头盒改成的小锅,从水壶里倒出最后一点干净的清水,又从一个战士那里要了一小撮粗盐。然后,她从一直紧紧带在身边的药篓深处,取出一个小小的、同样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包。
打开纸包,里面是几颗干瘪黄的红枣和一小把皱巴巴的枸杞子。这是她之前在山里采药时顺手收集的,原本想着万一谁虚脱了能吊吊气力,一直没舍得用。
她将枣和枸杞放进小锅里,架在火上慢慢煮。不一会儿,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甜香的气息便混入了烟火味中,在这冰冷的夜里显得格外珍贵诱人。
战士们好奇地看着,但没人多问。王飞看着她专注的侧影,看着她被火光照亮的、依旧带着疲惫却异常柔和的眉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水很快沸腾,枣和枸杞的色泽在水中慢慢舒展。丽媚将那碗极其简陋却心意重重的“汤”端到王飞面前。
“喝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平静力量,“补点气血。”
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战士们眼神里了然而善意,甚至带着点鼓励。他们早已将这位勇敢坚韧的“太太”看作了自己人,也隐约察觉到她与营长之间不同寻常的羁绊。
王飞看着那碗冒着微弱热气的汤,又抬眼看向丽媚。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闪躲,仿佛只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他眼中复杂的情绪。拒绝的话在嘴边盘旋,最终却化为了无声的妥协。他伸出右手,接过了那个温热的罐头盒。
“谢谢。”他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
他小口地喝着那碗几乎尝不出甜味、却滚烫暖心的汤水。热流涌入冰冷的胃里,似乎真的驱散了一些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虚弱。
丽媚看着他喝下,这才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那块硬饼,小口地啃了起来,仿佛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心下稍安。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负责在河边警戒的战士突然猫着腰快跑回来,脸色紧张:“营长,对岸有光!像是手电筒,晃了几下又灭了,看不真切,但肯定有人!”
气氛瞬间绷紧!所有人立刻放下手中的食物,下意识地摸向身边的武器。
王飞猛地放下罐头盒,站起身,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脸色一白,但他毫不在意,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具体方位?距离多远?有多少人?”
“上游大概三百米左右,光很弱,就闪了几下,人数不明!”战士急促地回答。
李振国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到河边观察去了。
王飞快下令:“全体戒备!灭火!”
篝火被迅而无声地扑灭,最后一丝光亮和温暖消失,黑暗和寒冷重新笼罩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紧握着武器,望向黑漆漆的对岸。河水声此刻听起来格外喧嚣,掩盖了所有可能的动静,也加剧了心中的不安。
是路过的日军巡逻队?还是得到了消息追查而来的敌人?或者是…老赵带了人来?
丽媚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靠近了王飞一些,能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的紧绷和进入战斗状态的那种凛然气息。她握紧了口袋里的那把小手枪,手心里全是汗。
对岸再也没有亮光出现,仿佛刚才那几下只是错觉。但死一般的寂静和黑暗中潜伏的未知,却比明确的危险更让人心悸。
王飞凝神听了片刻,压低声音对李振国道:“不像大规模搜索。可能是小股侦察兵,或者…是夜里有活动的人,未必现了我们。但不能冒险。通知大家,准备向林子深处转移,保持绝对安静。”
命令被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
丽媚站在王飞身边,黑暗中,她能听到他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刚才起身和下令显然耗费了他不少气力。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递过去一件东西。
是他刚才没喝完的那半盒还温热的枣杞汤。
王飞在黑暗中怔了一下,随即接过,仰头几口喝尽,将空盒塞回她手里。他的指尖无意间划过她的手掌,带着一丝残留的温热和不容置疑的决心。
“跟紧我。”他再次低声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队伍像融入黑暗的溪流,悄无声息地向密林深处退去。对岸的阴影如同鬼魅,而那偶然一现的灯光,像一根刺,扎进了每个人心里,提醒着他们——危机从未远离,每一步都仍如履薄冰。
(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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