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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夜色剖心 前嫌可泯（第1页）

自竹林精舍出来，金凌几乎是一路冲回了采薇为他安排的客院，“砰”地关上了门。胸中那股混杂着愤怒、委屈、羞惭和无处泄的躁郁之气，如同被困在铁笼里的野兽，横冲直撞，撞得他心口闷，眼眶热。

为什么偏偏是聂怀桑？为什么那个总是摇着扇子、一脸无害、却在父亲和叔叔的悲剧中扮演了难以言说角色的人，会成为与自己“心意相通”的关键之一？他做不到！只要一想起父亲的模样，想起叔叔金光瑶临死前那疯狂又悲哀的眼神，想起聂怀桑那张永远让人看不透的脸……他就无法克制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恨意与怀疑。

什么天下苍生，什么“心印”补天，那些太过宏大沉重，他并非全然不懂，可横亘在他心头的这道血淋淋的坎，他迈不过去！

他一拳砸在坚实的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手背立刻红了一片，却感觉不到多少疼痛。

与此同时，另一处小院中，聂怀桑枯坐在窗前，手中的折扇早已收起，无意识地捻着扇骨。窗外暮色渐浓，将他的身影拉得孤长。

精舍中感受到的那股来自金凌的、毫不掩饰的尖锐敌意，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他长久以来用以自保的、那层“一问三不知”的伪装，也刺中了他心底最深的自责与无力。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从决定将家族秘密和盘托出，从决定参与这“补天”之事起，他就知道，与金凌的这段恩怨，迟早要面对。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样一种容不得半点私心的情境下，以如此直接、如此残酷的方式被揭开。

他欠金凌的，何止是一句道歉，一条命？那是血海深仇，是无法挽回的悲剧。他再多的苦衷，再多的身不由己，在惨死的金子轩夫妇和一生被毁的金光瑶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他能理解金凌的恨，可……他该怎么做？难道真要因为自己这道无法弥补的旧债，毁了这唯一的、或许能挽救北境、乃至更多生灵的机会？

“大哥……父亲……怀桑……到底该如何是好？”他低低地、痛苦地呢喃，声音消散在沉沉的暮色里。

夜色完全笼罩了栖霞谷。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山谷的每一个角落，却似乎照不进某些人紧闭的心门。

魏无羡倚在廊下，看着天上那轮近乎圆满的月亮，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陈情笛。蓝忘机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在想金凌和聂怀桑的事？”蓝忘机问，声音融在夜色里，格外清冷。

“嗯。”魏无羡叹了口气，将陈情插回腰间，“金凌那小子，脾气犟，随他舅舅。心里那根刺，扎得太深，不是三言两语能拔出来的。怀桑兄……心里也苦。他们两个，一个过不去，一个放不下，这结，难解。”

“此事，外人强求不得。”蓝忘机道，目光也投向那轮明月，“心结需自解，心门需自开。我等所能为，不过是创造一个……或许能让他们愿意去解、去开的契机。”

魏无羡侧头看他：“蓝湛，你有主意了？”

蓝忘机沉默片刻，缓缓道：“将选择，交还他们自己。明日，若金凌仍无法越过此障，或怀桑兄自觉无颜面对，那‘心印’之事，或需另寻他途。即便……代价更大，前路更险。”

他的意思很清楚：如果内部矛盾无法调和，为了大局，或许只能考虑冒险寻找替代“镇器”共鸣者的方法，甚至……放弃“心印”这条最稳妥的路，选择与“圣主”硬撼，或尝试其他更危险的补天之法。但那无疑是将所有人置于更大的风险之中。

魏无羡听懂了，心下一沉。他知道蓝忘机说得对，这不是可以慢慢用温情磨的儿女情长，而是关乎无数人性命的生死时。“玄阴教”的阴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天时”不知何时会至，他们耗不起。

“我去看看金凌。”魏无羡直起身，“那臭小子，有时候欠一顿狠的。”

蓝忘机没有阻拦，只道：“勿要急躁。”

魏无羡来到金凌院外，现门并未闩死。他推门进去，只见金凌和衣坐在黑暗里，对着窗外月光，背影绷得笔直，像一头随时准备暴起伤人的幼兽。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金凌头也不回，声音硬邦邦的。

魏无羡没理他，走到桌边，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室黑暗，也照出金凌泛红的眼圈和紧抿的、倔强的唇。

“还在生闷气？”魏无羡拖了把凳子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冷茶，“跟自己较什么劲？有本事，去把聂怀桑打一顿，或者干脆撂挑子不干，回你的金鳞台当你的太平宗主去。”

“你——”金凌猛地扭头瞪他，眼中怒火灼灼，“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你当然敢。”魏无羡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喝了口冷茶，被冰得龇了龇牙，“然后呢？看着北境地脉煞气彻底失控，看着‘玄阴教’那帮杂碎阴谋得逞，看着可能出现的、比当年温氏之乱更恐怖的灾祸蔓延？哦，对了，到时候你金鳞台能不能独善其身，可就不好说了。你爹娘拼死守护的兰陵，你叔叔……金光瑶用命换来的（虽然方式不对）金氏基业，说不定就在你手里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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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闭嘴！少拿这些大道理压我！”金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来，胸膛剧烈起伏，“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看着爹娘棺椁时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我每次看到那张脸，就想起我叔叔是怎么被他们逼死的吗？！凭什么要我跟他‘心意相通’？！凭什么！”

“就凭你现在是金氏宗主！”魏无羡也提高了声音，目光如电，直视着金凌，“就凭你现在肩膀上扛着的，不只是你爹娘的仇，还有整个兰陵金氏，还有依附于金氏的成千上万的修士和百姓！就凭你口口声声说要找出真相、肃清内奸、保护一方平安！”

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金凌，气势竟将这少年宗主压得后退了半步：“金凌，仇恨是刀，握在手里，可以杀人，也可能伤己。你可以选择一辈子握着这把刀，用它隔开所有人，包括那些真心想帮你、想和你一起往前走的人。但你要想清楚，握着这把刀，你能不能走得更远？能不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还是……只会让自己越来越孤立，最后要么被这把刀拖垮，要么被更强大的敌人，连同你这把刀，一起折断！”

金凌被他吼得愣住，张了嘴，却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魏无羡，肩膀微微颤抖，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哭出声。

魏无羡看着他倔强又单薄的背影，心中微软，语气也缓和下来：“没人让你忘记，也没人让你原谅。有些事，生了就是生了，伤痕永远在那里。但人不能只看着伤痕活着。你爹娘若在天有灵，是希望你被仇恨困住一生，郁郁寡欢，甚至耽误了守护家业、救济苍生的责任，还是希望你放下那柄已经锈蚀、只会伤到自己的旧刀，拿起更强大、更光明的武器，去走一条更宽阔、更能庇佑他人的路？”

他拍了拍金凌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有力：“选择权在你手里，金凌。是继续被过去的阴影笼罩，还是为了现在的责任和未来的希望，试着往前迈一步，哪怕那一步很痛，旁边站着一个你暂时还无法面对的人。你自己想清楚。”

说完，魏无羡不再多言，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金凌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和窗外无言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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