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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赢有些意外,带了些局促道:“娘子不必麻烦,镇上成衣铺里可以买到的。”
“那不一样。”南初坚持道,“成衣虽方便,终究不如量体来得合身。”
石头笑着道:“这是府上规矩,只是不方便让人上山来量,所以她才亲自来,别推脱啦。”
“那……便辛苦娘子了。”常赢说着放下篮子,规规矩矩站好。
南初摸出卷软尺,绕到他身后,去找他的肩宽和背长。
棉衣厚实,常赢只觉有只手擦着他的肩胛轻轻按了几下,找准位置,再换到另一处。他不自觉浑身紧绷,却听南初轻声道:“胳膊抬起来。”
常赢听话地照做,南初有量了臂长,再去量胸围、腰围。常赢微微仰着头,连呼吸都是轻的。
直到量完,他才不动声色地吁了口气。从小到大,特别是从军这十多年,他穿的军衣、常服,俱是一样规制的成衣,在这等衣食住行的细节上,他从未苛求和多思,此番却生出些难以名状的柔软来。与萧翀的兄弟情不同,眼前人让他头一回想到了“家”。
南初收起尺子道:“棉衣厚实,做春衫时我会再收一点,等做好了你试试,不合适再改。”
“有劳娘子费心。”常赢正色道。
“那不打扰你吃饭了,食盒下回上山再拿。”南初道。
常赢道:“我送你们。”
南初轻笑:“不用,快进去吃饭吧。”
常赢这才拎起篮子,再次道谢后回屋。
南初站在门前,望见庙里的地上,有一方铺了竹席的草铺,其上摊着灰扑扑的棉被,剑柄从棉被下露了出来。草铺旁有只水壶,还有一兜干粮。
“常……”她突然出声,后一个字又咽了下去。
常赢回身,便见她眼底藏了些复杂情绪。他问道:“娘子还有事。”
南初看了他几眼,笑笑道:“进去吧,饭要凉了。”
下山的路上,石头走在前面,没走几步便回头,忍着笑道:“这家伙眼神太利,不刮胡子,看着不像好人。”
南初“噗”地笑了,初见常赢那副样子,她确实意外,怎么都未料,印象中那个规矩板正,永远衣冠楚楚跟在萧翀身边的亲卫,会变成一个山林野夫。可笑完之后,心头又漫上丝丝心疼。
石头不知她的心思,仍笑着道:“我有回上山来背柴,见他正坐在门口刮胡子,你绝对猜不到他是怎么刮的。”
南初生出些好奇:“怎么刮?”
石头停下脚步,转回身,学着常赢的样子,胳膊抬起来,往颈间一横:“他拿了把砍柴刀,架在脖子上,我还以为他要自杀,可吓死我了!”
南初捂嘴笑个不停。
石头继续道:“我当时吓得大喊——‘你别想不开啊’,结果就这么一声,他往自己下巴划了一刀。”
南初笑得几乎要捂肚子,语不成句道:“难怪我见他下颌有道浅浅的印子。”
石头叹气道:“我后来给他送过剃须的刀子,可你也见了,他也不是个讲究人。”
“嗯。”南初笑容慢慢敛去,晓得这不过是常赢心思不在这上头罢了。他独自在那里,不怎么需要见人,全副心神都在周遭环境和局势上,越是像个落魄游民,越合乎身份。
她又想起常赢脚上那双鞋,同样磨损了好多。开春换新,无论是给他的衣裳还是鞋,只需要舒适,并不需要精致。
回到家里,正撞见萧翀从花棚里往外搬花。他步子稳健,面色从容,一趟趟往返。南初看着,面上不觉带出笑意,这个人确实结实多了。
萧翀抬眸见她立在檐下,朝他勾唇一笑。只这一个分神,却险些和迎面而来的王岱山撞上,幸而他反应迅速,端着花盆闪到一旁。
站稳后,萧翀有些窘迫地看向王岱山,老先生面无波澜,提着水壶道:“恢复得不错,搬完洗手吃饭,日头落山前记得给我搬回去。”
说罢越过他,进了花棚。
南初打了水给萧翀净手,想着方才那一幕,王岱山提着水壶,赶在萧翀拐弯时出现,不早不晚,不偏不倚。她笑道:“王公是故意的。”
萧翀手一顿,低头轻笑。
饭后萧翀陪王岱山下了两局棋,南初泡了壶茶在一旁看着。萧翀虽依旧胜少负多,可比前些时日要从容了许多。
老祝忽而进来道:“先生,栾城来信了。”
王岱山“哦”了一声,目光未离开棋盘,只随口唤了声“阿箴”。
南初上前接过信,见到其上“明书”两个字时,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下。又看几眼,才朝王岱山道:“明书的信。”
“你看吧。”王岱山淡淡道,“说着落下一枚白子。
南初拆了信,逐行看完,才道:“明书向王公您问安。”
“安呢。”王岱山慢悠悠道。
“他说朝廷给栾城派来了巡察御史,同来的还有御马监的一位年轻宦官,协助孙公公。”
“御史以核查账目为由,进驻了公济社。明书说查得很细,虽绝大部分账目都是干净的,只公济社初立时的几笔名目,御史不认可,明书觉得,是冲着王公和萧翀你俩来的,明书忧心老师,是以特地写信告知。”
王岱山和萧翀同时从棋盘上抬起了头。
王岱山沉默不语。
萧翀落子的手悬在半空,沉声道:“初时的账目,有几笔确是划给栖霞庄的。不过当时的督军和创社人一死一隐,此时复查这笔账……朝廷又是动了什么心思?”
南初不安道:“是否你的计划泄了底?”
王岱山眼锋低垂,缓缓道:“不像,他们若有实据,不会从查账这等细枝末节下手。更有可能,是想将公济社收归公有,又或者……”他望向萧翀,“是冲着你那个副将屠骁去的,怀疑公济社还在对你遗留的势力输送利益。又或者,是想吃掉屠骁,彻底洗掉你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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