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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翀站在门口看了会儿雨,东厢那扇暖黄的窗,被模糊地愈发柔和。他竟有种错觉,好像那个柔柔的人还在屋里,只要他走进去,便能见到。
他不知这等天气,海上的情形如何,又觉秦慕白见惯了风浪,当算不得大事。
他看了一会儿,回屋,打开柜子,头一回拿出那对被藏起来的泥人,一个小将军,一个穿裙子的小姑娘。再看他们,还是觉得丑,也还是好笑。
他寻来粘弓箭用的鱼鳔胶,在灯下,将小姑娘裂开的裙角又重新粘了一遍。粘得并不精细,裂缝明显,还有多余的胶挂在裙子上,被他抹得有点脏。
雨哗啦啦下了一夜,他几次醒来疑心天亮了,可外面仍旧黑黢黢,看了铜漏又阖目睡去。直到又一次醒来,终于见到窗外的鱼肚白,雨声也小了,只有打在窗上的沙沙声。
萧翀收拾停当,便见常赢进了院,他披了件油氅,手上还拿了一件,进门便道:“秦慕白可真会挑日子,希望今日的风浪不大。”
一行人从天工司出发去码头,沈青乘车,其他人骑马,日头升起来时,船终于出发了。
双方会谈的地方,在滦河与渭水河的交汇处,无风约莫三个时辰可达,可今日有风,稍稍拖慢了行程,快到时,日头已开始偏西。
河水在这里转了个弯,水流平缓。有座旧码头,曾是商用,后因河流改道废弃,平时无人,只偶尔有渔民的船只停靠。
萧翀跟常赢站在船头,远远便见一艘又高又大的遮洋船,桅帆鼓鼓,甲板上人影绰绰。它并未入码头靠岸,就停在宽阔的河面上,奢华又突兀。
常赢“啧啧”两声道:“那是秦慕白的大家伙吧?欸,是不是还有女人,搞得跟‘行宫’一样,这家伙可真会享受!”
萧翀也看到了,那船上有一队人穿过,虽瞧不真,可那玲珑身段,五彩衣裙,在这昏天黄水中,格外显眼。
萧翀看了眼身后的船和人,他带的这两艘内河官船,在秦家这艘“大块头”面前,完全不够看。
他静静吩咐:“靠过去。”
说话间,便见遮洋船放下了一艘小船,船头站了位锦衣华服的中年人,远远拱手,朝着萧翀一行迎过来。
萧翀原以为,秦慕白会换小船进码头跟他谈,眼下看来,对方完全没有这个意思,秦慕白是打算主场作战。
“萧帅,久仰了!”那华服男人沉稳一笑:“在下徐进,奉少主之命,来迎萧帅及贵属登船,请!”
萧翀也不拘泥,回身招呼沈青及几个贴身护卫,又朝来人抱拳道:“有劳了。”
那华服男人瞧着萧翀的两艘船并未退,就候在大船近围,不动声色地一笑,引着萧翀等回返。
秦慕白那艘船,比萧翀的船高出两倍不止,十来丈长的船身,漆着暗红色的漆,桅杆上挂着九皋商会的旗,黑底金纹,在风里猎猎作响。
甲板上站着一排人,黑衣劲装,垂手而立。
另有几位商贾装扮的人,跟在秦慕白身后,一起迎过来。
秦慕白今日穿了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镶玉革带,不算张扬,但格外矜贵。风吹起他的袍角,倒真有几分遗世独立的仙贵之气,而不似游走在地下的灰色巨贾。
秦慕白笑得热情:“久违了,督帅,欢迎登船!”
萧翀踏上甲板,也笑道:“秦少主今日好大的阵仗。”
秦慕白笑着摆手:“哪的话,难得督帅头一回登我的船,总得有点排面。”
他侧开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笑眯眯道:“舱里备了茶,里面请!”
舱门推开,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沈青跟在常赢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心下暗暗称奇。
这舱房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足有寻常船的两三倍,舱壁木料纹理细腻,泛着温润光泽。几盏琉璃灯挂在舱顶,光线柔和地铺下来,照得整个舱室亮堂堂的,却并不刺眼。地上铺着软席,纹样繁复精致,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响。
正中主位上有张矮案,乌木的,案面打磨得光可鉴人。两侧各有一排茶席,案上摆着香茗点心,紫砂壶里冒着袅袅热气。舱角有只小几,其上香炉正飘着细细青烟,若有若无的甜香,让人莫名放松。
舱室一侧立着一架山水屏风,隐隐约约能看见屏风后面还有空间,许是休憩之地,又许连着旁的舱房。
另一侧开着两扇窗,窗外能看见金乌西坠,河水缓缓流过。
萧翀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这间舱房。秦慕白嬉笑着道:“诸位随便坐。这船不大,舱房也就这样了,别嫌弃。”
萧翀对着那张招摇面庞一笑,抬足进去。
众人一番寒暄后,一队衣着鲜艳,身材曼妙的女子捧着餐食送了进来。
秦慕白笑着招呼:“船上简陋,招呼不周,俱是些粗茶简餐,但酒是好酒,今日咱们不谈正事,还望各位用的尽兴!”
那些女子布完酒菜并未退去,另来了几位乐师,在舱门处落座,丝竹声起,舱内载歌载舞,间或有歌姬献酒,一时热闹非凡。
秦慕白劝了几轮酒,回头见身旁的督帅大人始终面色淡漠,他提了杯酒,朝萧翀低声笑道:“瞧你这脸,是嫌我招待不周,还是嫌我抢了你的风头?”
萧翀看着对面人一脸黠笑,提杯跟他碰上去,缓缓道:“是不怎么周到。”
秦慕白再也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
笑完了,秦慕白将手中酒杯放下,又抽走了萧翀手里的,手掌往萧翀肩头轻轻拍了拍:“来,我的督军大人。”
秦慕白起身,吩咐属下人招呼好贵客,这才勾着萧翀往屏风后去。
常赢待要起身,屁股才离席便又顿住,与回头的主帅对视一眼后,又坐了回去。
天有些阴,即将落尽的金乌与昏黄的河水几乎融成一色。
南初站在甲板上,攥着栏杆,攥得指节有些发白。
她想过无数种见面的样子,哭的,笑的,抱的,说“我想你”。可真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时,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看着越来越近的小船,在微微起了雾的河面,缥缈得像梦一样。船头那个人,是她在梦里哭着,笑着,抱了无数次的人,也是醒来只剩空凉的幻影。
她不敢眨眼,一瞬不瞬看着,看得眼睛有些疼,又有些花。
她看着小船靠过来,未及牵绳搭缆,他便跃了上来,衣袍翻飞,动作干净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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