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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眼下,竟只能在心底燃一盏“不渡”的河灯。
她在屋里专心做这些时,萧翀房里却因劣银案气氛凝重。
屠骁郑重道:“据目前线索,这批劣银与魏荣捐出的那笔私帑中的部分劣银相同。这些银钱恐大多是他搜刮来的,虽重铸了,可与我大梁官银仍有明显差异。”
他说着将两枚银锭对比放到了萧翀案前,又从怀中取出一卷旧文书呈上:“主上,还有一事,属下在清查旧官铸坊物资卷宗时,发现了一卷封存文书。上面记载了一笔因成色不足而被封存的劣银,存于‘弊料库’,签押的人是……”
屠骁抬眸看了萧翀一眼,才缓缓道:“天工司掌事,南叙言。”
萧翀本欲去拿银锭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
书房内的气息仿佛凝固了数息。
萧翀抬眸,锐利的目光凝在屠骁脸上:“说清楚。”
屠骁这才将文书展开,指向关键处道:“司库证实,这笔劣银于城破后遗失。而属下所查的私铸坊工匠称,他们接的银锭上,依稀能辨出被磨掉的西渚官造印记,与这批封存劣银的描述吻合。由此推断,魏荣手中的那批,极可能就是这批‘遗失’的官银。”
萧翀的视线落在那个力透纸背、风骨嶙峋的签名上,“南叙言”三字,竟与他追查的污浊罪行,以一种荒诞的方式纠缠在了一起。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签名上移开,投向门外,似是想起东厢那个少女。她此刻,正为故去的亲人做着寒食的祭灯。
“魏荣不大可能直接劫掠官银,”萧翀思量道,“这批官银,当是先有人挪出来才能到他手里……或者说,是‘贿赂’到他手里。”
“属下亦有此猜度。”屠骁道,“据咱们已掌握的证据,与他有勾连往来的旧官宦中,能把手伸进官铸坊的没几个,尤属陆清安的嫌疑最大。”
萧翀沉思片刻,声音染了厉色:“陆清安蛇鼠两端,赌的是我和魏荣都不会久驻栾城。你告诉他,本帅已上本参魏荣,无人能保他,本帅就算离开栾城,不该留的人也一个不会留,让他想明白。”
“是。”屠骁道,“有主上这话,属下知道怎么做。”
“把此事相关所有证据悉数留好,”萧翀冷笑,眼底尽是寒意,“寒食,是魏荣这条疯狗,活着过的最后一个节了!”
常赢在旁听着,谨慎道:“方才说起公济社里查到劣银,主上,这是我们升级监管的绝好机会。”
他想起初时萧翀“用人不疑”的论调,又补充道:“此一时彼一时,公济社初立时,需要扶持,眼下它相继完成募资、建渠、春耕复产等几桩大事,王公又力主慰灵节公祭,其势头已不比往昔,属下觉得,还是应当未雨绸缪的好。”
萧翀眸色渐深,常赢说得不错,虽是用人不疑,可也要留有后手。
“你所虑甚是。”萧翀沉稳道,“公济社已成气候,确需加以制衡,不能任其脱离掌控。但却不可冒进,还是要以程序和规则牵制,你可与许先生等人拟章程来看。另外人手上,王公年事已高,实际主事的多是其弟子门人,对于这些人,可以多加接触,给予一些虚职荣誉或实惠,试探拉拢。总之一切手段需要春雨润物,而非北风过境。特别寒食在即,我们议的这些事,切勿节外生枝。”
“还有,”他顿了顿,又补充,“也先不要让程书办知道。”
“是,属下晓得。”常赢又道,“还有,昨日主上吩咐想要收购精良蚕丝的事,属下散出消息去寻了,可回复寥寥,仅有的两位商户手头有些存货,但听闻是要进献给及大梁皇室的,都说品质不够,恐拿了出来反惹祸患。”
萧翀心思沉沉,也晓得乱世里寻这等富贵东西,实在艰难。
却听常赢道:“不过,属下倒是探到,眼下城里有九皋商会的人出没,他们手里能拿到货。他们还欠着主上一个人情,要不要……”
“先不要。”
萧翀眼前闪过三年前,从莒国班师前遭遇的那次意外截杀,他和那个脸上有疤的凶狠男人,差点捅个对穿。
九皋商会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亡命之徒,惯爱在亡国灭族之处招揽生意,是逐利又嗜血的罗刹。眼下栾城这复杂局面,他并不想把他们搅进来,谨慎道:“先不谈生意,你暗里打听下,他们来做什么生意,跟谁做。”
“属下探查过了,”常赢回道,“他们与陆清安等旧朝一些官贵,都有试探性接触,不外乎趁乱打劫,收购些往日贵人们不肯出手的东西,也不排除个别官贵向他们寻求庇护。”
“朝为公卿暮为贼……”一声低低的喟叹从萧翀口中吐出,听不出讥诮,倒带着几分无力的幽沉。
常赢瞄着主上神色,晓得他并非只在说那些挣扎的西渚贵旧。
九皋商会里大部分人,都曾有过耀眼的身世身家,却最终沦为黑白罅隙里的鬼刹。朝为公卿暮为贼,更不单指他们。他这主帅的父亲,曾经叱咤一时的大梁镇北将军萧承翊,也未逃脱这般结局。
常赢见主上望着门外,眉峰微蹙,思绪似陷在某种拉扯中,沉默片刻,忽又反悔道:“还是去接触一下九皋商会的人,问问他们,往年西渚宫廷织造沧澜锦和海云绡所用的海外冰蚕丝,可能供货?可以告诉他们,是我要。”
常赢怔了一下,应声道:“是,属下稍后便去问。”
“还有……”萧翀语气发沉,“你再探,我总觉得,他们接触的当不止降臣权贵。”
经此提醒,常赢心头一凛,应了声“是”。
作者有话说:
下章祭河灯,两个人情感上会再贴近一些
第67章
慰灵节的前一日,满城已浸在沉肃又莫名兴奋的暗流中。
虽是祭祀之日,可这是战后人们情绪首次可以光明正大地公开宣泄。街上似是比往日更热闹,那些香烛纸铺,乃至卖素绡布帛的铺子,生意都旺了起来。
沿着将要举办法会的那条河两岸,已设了岗哨,周遭备好了香烛符幡,贡品和鲜花,两侧卖河灯符纸的商贩,也早早将货物摆到了门外招揽生意,吆喝声和纸页翻动的哗啦声交织一起。空气中飘来焚烧艾草驱邪的苦涩烟气,虽未到端午,但栾城旧俗,寒食清明亦以艾熏净宅,这气味混着纸灰,弥漫在河岸上空。
萧翀领着公济社和本地一些属官巡城时,从暮春新绿里这些素白中,倒看出了几分沉痛之外的热闹。
痛久了的人们,迫不及待地需要一场恣意绽放的“热闹”,这是生的本能。
澄心院中,晚风裹挟着隐隐的纸灰气飘过来,南初晓得那是柳氏他们在祭祀亡人——她们不被允许出院子,但破例可以在庭院中祭奠先去之人。
她眼前闪过南府祠堂里那一排排的灵位。
一阵心悸袭来,她闭了眼,强迫自己不去回忆那些细节。
院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萧翀回来了。
他今日巡城穿了身墨色常服,沉稳又肃穆,腋下夹了只木匣,直直朝她房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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