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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翀从栖霞庄扯了几具穿着西渚残兵军衣的尸体,拖了其中一个,扬手掼在了魏荣脚下,却是连看也未看魏荣,阴寒的目光扫视全场,赫然发现白崇禧等栖霞庄失踪的人,以及安插在魏荣身边的七宝都在。继而,他目光精准锁住被明光铠甲遮挡的南初,一刹那目光柔和下来,可在看清她的处境和状态后,又变得暗火熊燃。
他见那个让他心神不宁的娇弱身影,正被高大禁卫所擒住,她在那只铁腕下踉跄欲倒,被箍着的伶仃细腕和手还在发抖。那张一贯沉静的脸,此刻苍白无血色,眼睛却红得厉害,已然哭肿,望见他时,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却又强忍着不哭出声。
他觉自己心被人用刀狠狠搅了一下。
他朝禁锢南初的禁卫一步步逼近,在绝对的威压之下,那禁卫本能地松了手,又畏惧地退了一步。
南初骤然失去拖扯她的力道,本能地想朝萧翀而去,却觉膝腿虚软,也同时意识到,她不能。
可下一瞬,她臂上忽而一紧,已被萧翀握住,他只一个用力,便将她拉进了怀里,单手环住。
“翀儿!”
卫挚突然大喝,声色俱厉,却偏偏喊出了一句“亲近”的称呼。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汇聚到了萧翀身上。
陈翎下意识站起身来,唯有卫挚和孙守成仍稳稳坐着。
卫挚一脸阴沉,那阴沉之下,是思绪飞转的审慎,他在评估萧翀此举是孤注一掷的疯狂,还是握有后手的从容。
孙守成面色无波,可望向萧翀和南初的眼里,寒芒一闪而过,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沉。
萧翀察觉到怀里的人在瑟瑟发抖,环在她腰腹的手臂又收紧些,往怀里带了带,低头,用只她能听清的声音道:“别怕。”
南初后背紧贴着他冰冷的胸甲,眼前是令人窒息的对峙,可因他一句“别怕”,她紧绷的神经竟奇异地松了几分。
卫挚终于撑着扶手,缓缓站了起来,锐利的目光直视萧翀,开口威严至极:“你放肆了!”
萧翀缓缓抬眸,迎向卫挚,幽冷的目光与卫挚对峙几息,才抬手将抢掷给亲卫,开口沉缓:“今日,本帅在城外的栖霞庄,突遭‘残敌’侵袭劫掠,死了人,丢了要紧东西。”
他目光扫过白崇禧几人,又看了眼庭中几口箱子,才道:“我一路追踪来此,果然,我庄子里被劫的人在此,被抢的‘脏物’,似也在此。更不料……侯爷一行也在,还有我的书办,还真是全。”
他刻意停顿,让未出口的“勾连构陷”之意,无声压入众人心头。
之后,才一字字道:“侯爷,可否给我个解释?”
卫挚心头一凛,未料自己还未发难,萧翀竟先自承认了栖霞庄的一切,且还反咬一口。
卫挚余光瞥了眼魏荣,见他一双拳头攥得死死,下意识按向腰间,却只有刀鞘。
其实在此之前,卫挚对萧翀可能的反应,做过精细设想。
一个南初、一个南书,是萧翀的命门,公器私藏,本就是他这个居功自傲的边陲枭将最大的把柄。
如今卫挚将这些“把柄”攥进手里,猜测萧翀的举动无外乎三种。
要么畏罪弃子或是公然抗命。这是卫挚最希望看到的,萧翀因慌乱而失去理智。无论是弃南初于不顾,还是率兵冲击天使,都等同坐实“做贼心虚”与“拥兵自重”。
又或者萧翀被迫前来辩解和交易。只要他踏入这个局,便意味着承认自己与这些“罪证”有关。届时,金符和人证物证在手,卫挚将拥有绝对的谈判筹码。他不必杀萧翀,却可将其逼出军政核心,为东宫剪除威胁。
最坏的情况,是萧翀强势反咬,试图翻盘。以卫挚对萧翀的了解,这个性情酷烈的后辈绝不会坐以待毙。他可能反指魏荣构陷,可卫挚也已备好后手,现场的人证物证,魏荣手中的军械私图,早已拟好待奏的密折,其中“边将坐大,阴蓄异志”的罪名,都足以在后续的朝堂博弈中,将水搅浑,让萧翀百口莫辩。
卫挚要的,不一定是“铁案如山”,只要往陛下心中扎下“萧翀其心难测”的毒刺,他便已经赢了。
而眼下,萧翀选择了最激烈的一种,他带着尸体以追凶之名,暴力闯入。
这稍稍偏离了卫挚的预想,可仍在框架之内。卫挚已瞬间明白了萧翀的意图,他避谈“私藏”之罪,转而指控“构陷”之行,企图将一桩政治罪案,扭转为一起军事治安事件。
“兵行险着,倒也是他的风格。”卫挚心头冷笑,“可惜你带来的‘证据’,恰恰证明了栖霞庄的特殊。你越是追得急,越是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卫挚并不接萧翀“追凶”的茬,他只神色沉痛地转向默坐的孙守城,开口显得愤恨又失望:“守公,您看看,这便是为情障目、不惜犯上的样子!”
旋即转向萧翀,厉声道:“你冲撞圣使之事,本侯容后再议,现下本侯问你,你怀中之人,究竟是谁?她若是无名小吏,为何南府仆役见之情难自禁?且还有西渚权贵也来指认她?若她是南府遗珠、前朝储妃……”
他刻意一顿,声色俱厉,“你将她改头换面,私藏帐中,是欺君,还是……另有所图?”
萧翀感受到怀中人瞬间僵硬。
他不动声色地收紧手臂,将她搂紧,目光却一刻未离卫挚,沉稳道:“侯爷问了这么多,本帅也有一问。”
他抬手,直指白崇禧几人和那几只箱笼:“为何我庄子里被劫掠的人和物,会在侯爷这里?”
卫挚微微一笑,那笑却未抵达眼底:“你既说是你庄子里的人和物,那也很好,省得本侯再审。你倒来说说,你私蓄前朝匠户、军工秘典这等国之重器,究竟意欲何为?”
萧翀唇角微挑,反问道:“这般说来,侯爷是在此地办案了?”他睨了眼满面阴寒的魏荣,“魏将军又为何在此?”
卫挚听他明知故问,心头冷笑,左右“挑起事端”的是他军中之人,算他御下不力。他直言不讳:“魏将军追缴残敌至栖霞庄,缴获这些军工图卷和前朝匠户。云彻,你阴蓄私兵、藏匿重器,若无合理解释,本侯纵是有心回护,可也难逃国法无情!”
萧翀并不接茬,反而看向魏荣:“魏将军追缴的残敌,是你脚下这等被灭口的降兵?还是那些枉死在你刀下的庄丁?他们具是被制式弩箭从背后射杀,你将庄内财务匠书洗劫一空,再刻意丢几件西渚‘军服’,这是典型的杀人灭口、伪造现场、栽赃嫁祸!你这是剿匪,还是构陷?”
萧翀眼锋如刀,步步紧逼:“退一步讲,你既发现庄内藏有私兵、匠户、秘典,按律,当飞报主帅……可你竟私押搜剿,绕过本帅,私报天使!你眼中可还有军法纲纪?此等行径与战场抗命、阴私通外又有何异!”
魏荣被萧翀这一声呵斥,震得心头一凛,莫名闪过这年轻杀神下令水淹栾城时的狠辣,握着刀鞘的手下意识收紧。可念及天使和金符具在,又强打起精神,冷哼道:“报你?那与自寻死路有何区别?!”
萧翀目露寒光,轻笑一声道:“你如此枉顾军纪、目无尊卑,是狗急跳墙,还是有谁给在你撑腰?”
“萧翀!”陈翎突然开口,“侯爷在此代天问话,你自己尚未摘清,何敢去攀扯他人?”
萧翀缓缓扭头,看向这个一直未曾开口的东宫洗马,此时竟冒了头,他反问道:“陈大人,侯爷还未发话,你急得什么?”
“萧翀。”卫挚沉沉开口,他看了眼默坐的孙守成,才又道,“你今日持兵甲冲撞圣使,此乃其一。私蓄前朝匠户、军工秘典于暗庄,此乃其二。”他又指向跪在一旁的七宝,“还有他,指认你于本侯抵达栾城前夜,妄杀兵卒,清除异己,居心叵测,此乃其三!这桩桩件件,已非‘年轻气盛’可辩,而是……有无二心之疑!”
卫挚目光如冰锥刺向萧翀:“本侯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对此可有何解释?”
萧翀听他这沉冷的口气,晓得这是最后通牒,若他没有站得住的说法,下一步恐怕便是请出金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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