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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皇城,紫宸殿。
夜深了,巨大的宫殿中只余几盏长明灯摇曳,将端坐在九龙鎏金宝座上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萧洵没有更换常服,依旧穿着白日里那身明黄色的龙袍,只是摘去了沉重的冕旒,露出一张俊朗却难掩疲惫的面容。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冰冷的紫檀木扶手,出沉闷的“笃笃”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他面前宽大的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已被批阅完毕,分门别类摆放整齐。这是他每日雷打不动的功课,无论多晚,必须亲自处理完最重要的政务。帝国疆域辽阔,事务繁杂,水患、边患、吏治、钱粮……每一份奏折背后,都可能牵扯着万千黎民的生计与地方局势的稳定。萧洵以其过人的精力与铁腕手段,将这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登基数年,国库日渐充盈,境内大体安宁,虽有边陲摩擦,但整体而言,帝国这艘巨轮,正在他设定的航线上平稳前行。
然而,此刻让他陷入沉思的,并非哪一道棘手的政令,也非某个边疆的军报,而是一封来自北疆、由大将军鲁直转呈的、看似寻常的例行奏报。奏报中详细陈述了黑风新城近期的展:商税增收、流民安置、城防巩固,以及……镇守萧寒陵率部剿灭为祸一方的沙狐帮,救回被掳百姓若干。
奏报用词客观,不带感情色彩,但萧洵却能从中读出许多言外之意。关税减半的政策效果显着,说明萧寒陵确有治理之才;剿灭沙狐帮,展现了一定的军事实力和担当;而鲁直愿意为此事专门呈报,本身就意味着一种认可和支持。
“七品后期剑客……联手越阶击杀九品中期……”萧洵低声自语,指尖在奏报上“萧寒陵”三个字上轻轻划过,眼神复杂难明。
曾几何时,这个名字代表的是他辉煌而压抑的童年与少年时代。他的弟弟,先帝最宠爱的幼子,那个无论在文才、武功、还是骑射、谋略上都处处压他一头的天之骄子。御书房的对弈,他输多胜少;校场上的比试,他屡战屡败;甚至连围猎时猎获的多少,都会成为朝臣们暗中比较的话题。那种活在一个人阴影下的滋味,并不好受。嫉妒、不甘、乃至怨恨,都曾在年轻的萧洵心中滋生。
但……那毕竟是他的亲弟弟。血脉相连,一起长大的情分,并非虚假。他还记得,小时候萧寒陵会把自己最喜欢的糕点偷偷留给他;记得在他一次重病时,萧寒陵守在床边彻夜不眠;记得先帝责罚他时,萧寒陵曾跪地为他求情……
夺嫡之争,残酷无比。他赢了,踏着鲜血与白骨坐上这把龙椅。萧寒陵输了,远走北疆,九死一生。他曾以为,这个弟弟会就此沉寂,甚至悄无声息地死在边陲,成为他帝王功业下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
可没想到,他不仅活了下来,还在那片荒凉之地,硬生生开辟出了一片基业。不是靠着皇子的身份,而是凭借自身的努力和……那种他曾经既羡慕又不屑的“义气”?
欣慰吗?或许有那么一丝。毕竟,这证明了他萧氏血脉的不凡,证明他萧洵的弟弟,并非庸碌之辈。看到一个曾经需要自己暗中较劲的对手,在逆境中挣扎崛起,某种程度上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就像一件曾经属于自己的、被打碎丢弃的珍宝,突然在别处焕出耀眼的光芒,虽然不再属于自己,但那份“曾经拥有”的关联,仍会带来微妙的快意。
但更多的,是担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
萧寒陵成长得太快了。快得出了他的预估。从需要鲁直庇护的流亡皇子,到能独当一面、甚至获得北疆军方实质性支持的边城镇守,这才过了多久?而且,其身边聚集的人……那个神秘的用剑老者(老刘),那个枪法凌厉的女子(青凌),那个出身江湖的紫璎,还有那个以生命为代价斩出惊世一剑的吴成……这些人,都不简单。他们凝聚在萧寒陵身边,所形成的能量,已不容小觑。
更重要的是,萧寒陵的“道”,与他的“道”,截然不同。他萧洵信奉的是帝王心术,是平衡制约,是集权铁腕,是为了大局可以牺牲小义。而萧寒陵,却似乎在走一条重情重义、聚拢人心、甚至带着些理想主义色彩的路子。这条路,在萧洵看来,脆弱而危险,但不可否认,它具有一种可怕的凝聚力。尤其是在北疆那种崇尚武力、注重信义的地方。
如果萧寒陵安分守己,永远做个边城镇守,或许可以相安无事。但……可能吗?拥有如此潜力与魅力的一个人,会甘心偏安一隅吗?那些聚集在他身边的人,会没有更大的图谋吗?还有……那个始终隐藏在幕后,对萧寒陵表现出异常兴趣的国师……
一想到国师,萧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是一个连他都感到深不可测、需要谨慎对待的存在。
“皇弟啊皇弟……”萧洵望着殿外漆黑的夜空,喃喃道,“你究竟是朕的臂助,还是……心腹之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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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环佩叮咚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殿中的寂静。一股馥郁却不显俗艳的幽香随风飘入。一名宫装女子,袅袅娜娜地步入殿中。她身着正红色凤穿牡丹宫装长裙,云鬓高耸,金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折射出璀璨光华。容颜绝美,眉宇间却自带一股慵懒与妩媚交织的风情,一颦一笑,仿佛都能牵动人心。正是当朝皇后,苏妲己。
“陛下,这般晚了,还在为国事操劳?”苏妲己的声音软糯甜腻,如同浸了蜜糖,她走到御案旁,很自然地伸出纤纤玉手,为萧洵轻轻揉按着太阳穴,动作温柔体贴。
感受到额间传来的舒适力道和熟悉的香气,萧洵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他闭上眼,嗯了一声:“还有些琐事,处理完便歇息。皇后怎么过来了?夜露深重,当心着了寒气。”
“臣妾见陛下殿中灯亮着,心中挂念,便熬了碗安神汤送来。”苏妲己示意身后的宫女将一盏小巧的炖盅放在案上,她俯下身,红唇几乎贴在萧洵耳边,吐气如兰,“陛下是一国之君,龙体安康最是要紧。若是累坏了,臣妾……和这天下百姓,可该如何是好?”
萧洵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有劳皇后挂心。朕无碍。”
苏妲己美眸流转,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御案上那份来自北疆的奏报,看到了“萧寒陵”三个字,她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随即嫣然一笑,看似随意地说道:“说起来,臣妾听闻北疆那位弟弟,近来很是出了些风头呢。倒是替陛下分忧了。”
萧洵闻言,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了苏妲己一眼,语气平淡无波:“边镇守将,尽职尽责,分内之事罢了。”
苏妲己何等聪慧,立刻察觉到萧洵不愿多谈此事,便巧笑倩兮地转移了话题:“陛下说的是。不过,看到陛下为国事如此辛劳,臣妾倒是想起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臣妾家中有一幼弟,名唤苏护,今年刚满十八。这孩子自小聪颖,也读过些诗书,就是性子跳脱了些,家父一直想让他谋个正经差事,磨磨性子,将来也好为陛下分忧。”苏妲己声音柔媚,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恳求,“臣妾想着,能否请陛下开恩,在朝中给他安排个闲职,让他历练历练?”
萧洵心中微微一动。苏妲己出身江南苏氏,是当地有名的望族,富甲一方,但在朝中势力并不显赫。她入主中宫后,苏家虽得荫蔽,但也一直还算安分。此刻为幼弟求官,倒也不算过分。一个闲职,无伤大雅,还能借此安抚皇后,彰显皇恩。
他正要开口应允,脑中却忽然闪过国师那张模糊而高深莫测的脸。国师近日似乎对朝中年轻子弟颇为关注,曾隐晦提及欲挑选有缘人传承其学……
一个念头瞬间形成。
萧洵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反手握住了苏妲己的柔荑:“皇后开口,朕岂有不允之理?苏护既然年轻聪颖,放在寻常衙门倒是埋没了。这样吧,”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国师学问渊博,神通广大,近日正欲寻一机敏弟子传承衣钵。朕看苏护年纪正好,不如就让他先拜在国师门下,做个记名弟子,随国师修行学习。若能得国师青睐,将来前程,不可限量。皇后以为如何?”
苏妲己闻言,美眸中瞬间爆出惊喜的光芒!拜国师为师!这可是天大的机缘!国师在朝中地位然,连陛下都对其礼敬有加,若能成为国师弟子的姐姐,她在后宫的地位将更加稳固,苏家也将获得一座巨大的靠山!
“陛下隆恩!臣妾代幼弟,叩谢陛下!”苏妲己连忙就要跪下谢恩。
萧洵扶住她,笑道:“皇后不必多礼。只是国师择徒极严,能否留下,还要看苏护自己的造化。你且修书回家,让苏护尽快入京吧。”
“是!臣妾遵旨!”苏妲己喜不自胜,又陪着萧洵说了一会儿话,亲自伺候他喝了安神汤,这才心满意足地告退离去。
看着苏妲己消失在殿门外的窈窕背影,萧洵脸上的温和笑容渐渐收敛,恢复了一贯的深沉。
将苏护送到国师门下,一箭双雕。既满足了皇后的请求,安抚了苏家,又能借此机会,将国师的动向更多地掌握在自己手中。至于苏护是成为国师的真传弟子,还是仅仅是一枚棋子,那就要看他自己的运气和价值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封北疆奏报上。
“黑风城……萧寒陵……”萧洵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神幽深如潭。
朝堂,后宫,边疆,乃至那些然物外的存在……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而他,作为执棋者,必须时刻保持清醒,权衡利弊,落子无悔。
他拿起朱笔,在那份奏报上批了一个“阅”字,便将其归入了“已办”的文书堆中,仿佛那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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