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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江边偶见旧人衣(第1页)

从聚香斋出来时,午后的日光正烈,白花花地铺在青石板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街边小摊一字排开,有卖糖人的、卖绢花的、卖热汤面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又混夹着孩童的笑闹和铜钱落进碗里的叮当响,倒是真有了几分太平年月的气象。

任风流脚下踉跄了一下,抬手扶住路边的拴马桩,酒意从胃里翻上来,又酸又涩地堵在喉咙口。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喝过了,可今日却是不知怎的,那壶酒像是倒不完,一杯又接一杯,仿佛是要把这些时日积在心底的东西一并灌下去,灌进胃里,灌进骨头里,直到再也翻不上来。

他站直身子,眯眼望向街对面,一家铺子门口正挂着一块新漆招牌,乌木金字写着“明氏钱庄”,漆面平整,还透着新木的气味。

门口排着队,长短不一的,都是来换新币的百姓。

有人手里攥着几枚旧钱,有人怀里揣着布包,包的边角磨得白。

一个妇人牵着个小女孩排在队伍末尾,那女童约莫五六岁,扎着两个总角,踮着脚往街对面望,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剥出来的青葡萄。

“娘亲,我想吃糖球!”

这声音脆生生的,像冰珠子落在瓷盘里,穿过街市的嘈杂,正巧落进任风流耳中。

他侧头看去,只见那妇人蹲下身,从袖口摸出几枚崭新的铜钱,新铸的,边缘还带着毛刺,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她把钱放进女儿手心,嘴角弯了一下,似初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纹:“好,这是明公下的新币,娘亲给你买。”

那小女孩接过钱,将其攥得紧紧的,然后踮起脚往街对面卖糖球的摊子跑去。

任风流望着那两枚铜钱被孩子攥着跑向糖球摊的背影,喉间那口酒气忽然变得更重了。

明友诚入城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废了旧钱,重铸新币。

新币成色足,印文清晰,不掺铅,不夹铁,城门口设了兑钱处,旧钱换新钱,不抽成,不克扣。

这些被董武搜刮得家徒四壁的可怜百姓,拿着手里最后那点旧钱换了新币,现竟真的还能买到东西。于是,街市的铺子又开了,货担又挑了,人声又响了。

片刻后,女童举着一串糖球跑回来,红艳艳的糖衣在日光下亮得晃眼,她咬了一口,糖壳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薄冰裂开,然后她眯起眼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干净得让任风流心底某处被轻轻扯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被人拨了一下,颤颤地荡开,又归于沉静。

他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仍有些晃,酒意还在,却已不像方才那般沉了。

他穿过长街,拐过两条巷子,走到一条更宽的街上,街的尽头是那座宫殿——昔日董武征调民夫修造的,此刻已被明友诚接管了。

宫殿大门紧闭,门钉在日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两排甲士持戟而立,目不斜视,像两排凿进石槽里的石像,连衣甲都像是冻住了似的,纹丝不动。

任风流在街心站住,远远地望着那座宫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盛京还是朝廷治下的时候,他也曾站在类似的宫门前,仰头看着那些飞檐翘角,想着这天下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那时候他还年少不谙世事,觉得万事皆可改,觉得只要足够用力,就能把歪了的东西掰正回来。

可现如今他站在这里,宫门依旧是那扇宫门,檐角还是那副檐角,只是门内坐着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而他也熟悉了世事变迁。

他忽然笑了,不知笑了多久,直到小狗了,才似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声:“走了。”

接着,他便转过身,朝城外走去。

出城之后,路上行人渐渐稀疏了,官道两侧田垄里有人在翻着土,新翻的泥土颜色深黑,在日光下泛着润泽的光。远处有牛在叫,声音低沉悠长,像从地底下渗出来一样。

任风流没有停顿,只沿着官道一路往南走,一直走到临江边上。

江水在暮色里泛着灰黄色的光,流平缓,沿江的薄冰还没有化尽,边缘已经碎成一道道细长的裂纹,岸边几丛枯苇还立着,茎秆冻得白,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沿着江岸走了一段,正打算停下歇脚,目光忽然定在不远处的水边——

岸边有一道身影,半截泡在水里,半截搭在岸上,像一截被潮水推上来的浮木。

那人全身衣袍早已湿透,贴在身上辨不出原本的颜色,他脸朝下,头散在水里,随着细浪轻轻摆动,肩背处还有有一片暗色正缓缓洇开,在灰白的水光里格外扎眼。

任风流顿了一瞬,只觉得这身影莫名的熟悉,随即快步上前,蹲下身,将那人的脸从水中翻过来。

泥水顺着脸颊淌下,露出一张苍白清冷的面容。

他下颌线条依旧锋利,眉心紧锁,即便处于昏迷中也没有松开,唇色此刻也无比青白,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从下颌一直拖到领口。衣衫也破了好几处,左臂袖口被利器划开一道长口,伤口边缘白,像在水中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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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风流眯起眼,盯着那张脸看了两息,喉间的话音微微一顿:“……澹台兄?”

这张脸,他认得,数个月前还见过。

那时的澹台敬明虽也清瘦,却不曾这般枯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似是许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睡过一夜觉了。可那双熟悉的眉仍是锁着,哪怕昏迷,也像在咬牙扛着什么东西。

他背上还缚着那只紫檀剑匣,匣身被水浸透了,边角开裂,却依旧绑得死死的,像一根勒进骨头里的刺,拔不下来,也舍不得拔。

剑匣边缘有几道新的划痕,像是刀剑留下的,深深浅浅,交错着落在暗沉的木纹上。

任风流探了探他的鼻息,极浅、极弱,像一截将要熄灭的火苗。然后他又握住澹台敬明的手腕,却现他腕骨突出,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手指冰凉,却还没有僵直。

澹台敬明身上多处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着淡色的血水,混在泥水里,看不清到底有多少处。

“澹台兄。”任风流低声唤了一句,没有回应。他又接连唤了两声,依旧没有回应。

他不再多言,弯腰将人从水中拖起,架在肩上,湿透的衣袍贴着两人身体,冰凉刺骨,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澹台敬明身上正在热。

剑匣沉沉压过任风流的肩头,那分量把他残余的酒意彻底压醒了,他架着人,一步一步朝岸边走去。

江风迎面而来,带着水汽与寒意,在他身后的暮色里越拉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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