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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未散尽,玄墨便敲响了林潇渺的房门。
“李主簿又来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这次不是一个人,带了两个账房模样的人,还有四个衙役。说是要‘实地查验农庄账目与田亩情况’。”
林潇渺刚梳理完今日要试制的“驱秽粉”配方,闻言抬头,眼神微凝:“查验?县衙何时对一个小农庄如此上心了?我们该交的税,不是一文没少吗?”
“借口而已。”玄墨道,“怕是听说了前几日我们与州府商人那笔大单,坐不住了。衙役中有一人,我曾见过,是县令妻弟的跟班。”
林潇渺放下手中炭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来,是县令大人觉得我们这块肥肉,该孝敬到他嘴里了。人在哪?”
“我让赵管事引他们在前院偏厅用茶,说是你正在田间巡查,稍后便回。”玄墨顿了顿,“你若不想见,我自有办法让他们‘知难而退’。”
“见,为何不见?”林潇渺站起身,拍了拍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正好,也该让这位父母官派来的人,看看我们农庄的‘规矩’。”
她走到铜镜前,将因忙碌而略显松散的髻重新利落束起,换上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粗布衣裙,袖口挽起,手上还沾着些许炭灰和泥土痕迹。看上去,完全是个刚从田间地头回来的农家女子,唯有那双眼睛,清亮而锐利。
“走,去会会这位李主簿。”林潇渺推开门,“对了,让春草把我桌上那份《农庄二期扩建用工预算》拿来。”
林潇渺没有去前院偏厅,而是让赵管事将人引到正在兴建的“二号水渠”工地上。
工地上热火朝天。三十几名汉子分成数组,有的在挖土方,有的在夯实地基,有的在搬运石料。所有人都穿着统一式样的深色短打,腰上系着不同颜色的布带,代表不同工种和班组。几个小组长模样的人,手里拿着炭笔和粗纸,不时记录着什么。工地旁立着一块大木板,上面用炭条画着工程进度示意图,还有各组当日完成量的公示。
李主簿一行人被带到时,看到的正是这番景象。李主簿年约四十,面白微须,穿着青色官服便装,背着手,目光挑剔地扫视着工地和工人。他身后的账房则眼珠乱转,打量着一切可能值钱的东西。
林潇渺正在与负责水利的王石匠讨论一处弯道的加固方案,见人来了,这才拍拍手上的土,不紧不慢地迎过来。
“民女林潇渺,见过李主簿。庄内杂事缠身,劳动主簿亲临工地,实在怠慢。”她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语气却平淡,听不出多少热络。
李主簿打量着她这一身装扮,眼中掠过一丝轻蔑,但很快被掩饰过去,端起官架子:“无妨。本官此番前来,乃奉县尊之命,核查县域内新兴产业之实况,以定税赋,规导商事,保民生安定。林庄主这农庄,近来名声不小啊。”
“蒙县尊挂心,小庄不过是乡野之人糊口之计,谈不上产业。”林潇渺侧身,“主簿既是为公事而来,不妨这边请,民女可略作介绍。”
她引着李主簿沿工地边缘行走,语气如常地解说着水渠的设计原理、建成后的灌溉效益、用工安排等等,仿佛对方真是来考察的。
李主簿听得心不在焉,注意力更多在那些卖力干活的工人身上。“林庄主手下这些……劳力,倒是精神。听闻其中不少原是山中闲散之人?”他试探道。
“主簿明鉴。”林潇渺坦然道,“都是附近讨生活的苦命人。农庄按劳付酬,管吃管住,他们自然肯出力。这也多亏县尊治下安稳,才有此谋生之路。”
说话间,春草匆匆赶来,将一份册子交给林潇渺。林潇渺接过,随手翻开一页,正是用工名册和工分记录。
李主簿身后的账房,伸长脖子想瞥上几眼。
回到稍作收拾的临时工棚,林潇渺请李主簿等人落座,春草端上粗茶。
“主簿既要核查,民女自当配合。”林潇渺将几本账册和那份扩建预算放在粗糙的木桌上,“这是农庄近三个月的出入流水、用工明细、田亩契书副本,以及接下来准备招募更多乡民、扩建作坊的预算草案。请过目。”
账房立刻上前,拿起账册飞快翻阅。李主簿则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着茶叶,目光却落在林潇渺身上。
“林庄主年轻有为,一介女流,能将这摊子事料理得井井有条,实属难得。”他语气似褒实贬,“不过,这商事经营,尤其涉及雇工、土地、大量银钱往来,毕竟复杂。女子抛头露面,与三教九流打交道,长久来看,恐有不便,也易惹非议。”
林潇渺面色不变:“主簿的意思是?”
“县尊仁厚,体恤百姓。”李主簿放下茶杯,“县衙有意规范引导此类新兴营生。像林庄主这般有能之人,若能得衙署支持,与官办坊市合作,纳入正轨,岂不更加稳妥?既免了闲言碎语,也能得些实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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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如何合作法?”林潇渺问。
“简单。”李主簿脸上露出笑容,“农庄产出,可由县衙指定商行统一收购、卖,价格嘛,自然公道。这庄子嘛……毕竟根基尚浅,管理繁琐。县尊怜你辛苦,可委派得力之人协助经营,你只需提供‘秘方’、‘技艺’,坐享分成即可。如此一来,你轻松了,农庄也有了官家背景,无人敢欺,岂不两全其美?”
说得好听,实则是想空手套白狼,吞下农庄的控制权和核心技术。
一旁的玄墨,眼神已冷了下来。
林潇渺却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主簿美意,民女心领。只是这农庄一砖一瓦、一苗一木,皆是民女与庄户们亲手经营,如同自家孩子。‘秘方’‘技艺’不过是些土法子,离了这片地、这些人,未必好用。合作之事,牵扯甚广,恐非民女能做主。况且……”
她拿起那份扩建预算草案:“农庄正计划招募更多本县乡民,扩建作坊,预计可再解决五十户人家的温饱。此事若因‘合作’耽搁,乡民生计无着,民女实在心中难安。税赋之事,但凭衙署依法核定,民女绝无二话。至于经营,还是让我们这些‘乡野之人’,再摸索一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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