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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浸过安镇的青石板路时,高素梅一行人的身影终于融进了小镇的炊烟里。这运河边的老镇古称西堠村,自明清兴盛至今,一丈来宽的街面被两侧低矮的砖木小楼夹着,青石板被岁月磨得亮,两头的青石小桥卧在河面上,桥边的小码头还泊着几只乌篷船。米厂库房的木门吱呀作响,无锡县锡东农民运动的火种藏在镇民心里——年安友石、杭果人就在安镇三善堂建过县农民协会,搞减租减息、抗捐抗税,如今虽不见牌子,可农运骨干仍在暗中串联,借农闲时节的市集掩护,在河边空场秘密议事。一行人风尘仆仆,寻了处临河的农家小院租下,院墙外就是潺潺河水,总算能歇上几日。
休整的日子里,众人各显神通。老胡和阿根重拾旧本行,在街口支起摊子卖狗皮膏药,嗓门亮得能穿透整条街;丁宝的剃头挑子挨着膏药摊,剃刀在荡刀布上蹭得沙沙响;阿炳领着琴妹坐在桥边,二胡弦一拉,《二泉映月》的调子就伴着河水淌开,与街面上“卖青菜萝卜咯——山芋珍珠米嘞——”的叫卖声交织——这里自古便是无锡“布码头”的重要节点,明清时“一晨或得布万疋”,南来北往的客商曾让这条二里长街络绎不绝;阿二的黄包车擦得锃亮,在街面上慢悠悠转悠,眼睛却瞟着来往行人;阿福和阿喜扛着鱼叉提着竹篮,蹲在河边瞅准时机叉鱼,溅起的水花沾湿了裤脚。就连王麻子也扛着磨剪刀的凳子,走街串巷吆喝着“磨剪子嘞——锵菜刀——”,一双眼睛却把镇里的角角落落都扫进了心里,路过“安国路”的路牌时,还特意多望了两眼——这路名正是为了纪念那位开仓赈灾、凿河利民的安桂坡公。
这安镇本就是游击队常来常往的地界,街面上人来人往,农家大嫂挎着篮子卖刚拔的青菜、白净的萝卜,还有攒下的土鸡蛋,汉子们拎着自家养的土鸡、麻袋里装着山芋和珍珠米,小贩的叫卖声混着河水声,江南水乡的烟火气漫了一街。可这烟火气里,也藏着几分阴霾——伪镇长韦德彪、伪保长李歪嘴,还有几个东洋人的狗腿子,虽说势力不算雄厚,却也仗着侵略者的势,在镇上作威作福。谁能想到,这片曾因安国“粟千钟”救济灾民、凿山庄河灌溉沃野的土地,如今竟遭汉奸蹂躏。
眼瞅着韦德彪要过五十大寿,这汉奸竟想借着寿辰搜刮民脂民膏。伪保长李歪嘴比主子还积极,领着几个狗腿子,挨家挨户地收礼金,老胡的膏药摊被掀了一角,丁宝的剃头挑子也险些被砸,两人敢怒不敢言,只把怨气咽进肚子里。这韦德彪本就坏事做绝,投靠东洋人后,抓过不少抗日爱国人士,更忘了几年前日军血洗探花墩的惨案——名乡亲惨死刀下,间房屋化为焦土,那片被鲜血浸染的土地,至今还留着侵略者的罪证,游击队早就想除了这个祸害。王麻子借着磨剪刀的由头,把镇里伪军的布防摸得一清二楚,夜里回了农家小院,就和高素梅凑着油灯商量对策,末了,他揣着情报,趁着夜色摸去了游击队的藏身地。
翌日晌午,高素梅换了身干净的蓝布衫,头梳得整整齐齐,大大方方地走到韦家大院。门房拦住她,她笑着回话:“烦请通报韦镇长,小女子是城里来的,专做红白喜事一条龙的戏班子,听闻镇长要办寿宴,特来登门自荐。”韦德彪正歪在太师椅上抽烟,听了门房的禀报,贼眉鼠眼地打量了高素梅一番,见她模样周正、口齿伶俐,当即拍板:“行!寿宴的戏,就交给你们班子了!”
高素梅应下差事,回了小院就召集众人。油灯下,她把计划一五一十地说透,众人听得热血沸腾,纷纷点头应下——要借着寿宴的机会,里应外合,端了韦德彪的老巢,为探花墩的冤魂报仇,为安镇的百姓除害。
寿宴前一日,游击队的几个侦察员扮成卖山芋的农夫,混进了安镇。谁知刚走到街口,就被李歪嘴瞅见了破绽。这保长心狠手辣,一边让狗腿子紧紧跟着侦察员,一边撒腿跑回韦家大院报信。韦德彪一听,乐得拍腿大笑:“天助我也!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游击队一网打尽,也好在东洋人面前邀功!”他当即派了个便衣特务,让他连夜赶往无锡县城搬救兵。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那个特务鬼鬼祟祟地溜出韦家大院,一眼就瞧见了蹲在路边等客的阿二。特务急着赶路,便喊住阿二:“黄包车!去无锡县城,多少钱?”阿二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和他讨价还价了几句,就把特务让上了车。黄包车在青石板路上跑得飞快,出了镇口,越走越偏,到了一处荒无人烟的树林边,阿二猛地停下了车。
特务刚要骂娘,路边的树丛里突然窜出两条黑影——阿福和阿喜手持鱼叉,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特务吓得魂飞魄散,刚想掏枪,阿二已经扑了上来,三拳两脚就把他打翻在地。阿福抽出腰间的短刀,明晃晃的刀刃架在特务的脖子上,厉声道:“说!韦德彪让你去县城做什么?”特务吓得浑身抖,哪里还敢隐瞒,一五一十地把韦德彪的计划全说了出来。阿福狠狠教训了他一顿,警告他再敢帮东洋人做事,就取了他小命,为探花墩的乡亲们偿命。阿二又把特务打晕,搜光了他身上的钱财,把他扔进黄包车,一路拉到无锡东门外,随手扔在了路边。那特务醒过来时,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哪里还敢去搬救兵,连滚带爬地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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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当天,韦家大院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前来送礼的乡绅富户络绎不绝,一份份礼金被送进账房,韦德彪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院里,阿炳的二胡拉得响亮,阿福敲着竹板,阿根打着锣鼓,热闹非凡。高素梅扮作司仪,穿着得体,声音清亮,领着众人向韦德彪道贺。阿二钻进了厨房,一手厨艺施展得炉火纯青,糖醋排骨、清水油面筋、无锡酱排骨,还有用安镇珍珠米蒸的喷香米饭,这曾是安国“西林园”中待客的主食,如今却被汉奸用来宴请群丑。阿凤、阿喜和琴妹端着盘子,穿梭在宾客之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那些土豪劣绅、保安队的头头脑脑都喝得酩酊大醉。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响!紧接着,一群游击队员冲破大门,冲了进来,为的正是游击队长游国胜。几个负责警戒的保安队和特务刚想拔枪反抗,就被游击队员一枪撂倒在地。院里的宾客吓得面如土色,一个个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韦德彪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躲到太师椅后,嘶声大喊:“救兵呢?县城的救兵怎么还没来?”
游国胜大步流星地走到他面前,目光如炬,朗声道:“韦德彪!你投靠东洋人,忘却探花墩的血海深仇,玷污安桂坡公的济世之地,鱼肉乡里,残害同胞,今日,我代表安镇的父老乡亲,判处你死刑!”
话音未落,枪声响起。韦德彪的脑袋开了花,这个作恶多端的汉奸,终于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院外的运河水依旧潺潺流淌,安镇的青石板路上,江南的风带着水乡的温润,吹散了连日来的阴霾。胶山脚下的石马仿佛也松了口气,守着这片历经沧桑却始终坚韧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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