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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欢而散。
孩子越长大,越留不住。徐琮实打实算,生命里这样近似女儿的角色,也不过卿芷一个。
她不喜拘束,当初念着卿芷根骨好,别误了命里的仙缘,才领这孩子走。女孩离家时向母亲挥着手,一转头眼泪却落了。
徐琮见她两眼汪汪,只是沉默。
彼时年幼的卿芷远不及现在这般,性子沉稳寡淡。如今想起,嘴角仍忍不住噙点笑意。有时看见嫩生生的藕,干莲子,有时梦见亲人,念家得紧,就开始掉眼泪。仿佛一生的泪,也就尽落在这段洗净铅华的日子里。
等马车行过一段时间,那属于江南水乡的影慢慢淡了,徐琮才说,修行之人,六亲缘浅。
女孩点了点头,却听她又说:“不过你想念得紧,倒也可写信过去,偶尔,与你师姐们出山,顺路去瞧瞧罢。尘缘难断,你若不想,不必强求。”
只是越晚,痛便越绵长。她们这样的人,许许多多,要么一生追求大道,要么遇见爱侣,自愿还俗。毕竟苦修至此境界,世间一切都短暂得弹指之间就消失无踪,少自讨苦吃。
否则难不成恰好会有一人,命比天长,又偏偏非她莫属,永结同心?
后来卿芷瞧了几次后,再未去过。
终于明白,是徒增悲切。
本以为她一生便要如此度过。
怎想这一趟西域之行,回来变了心思。
要关卿芷禁闭不难。隔天早晨,两人现身藏雪山一处屋舍门前,搓着手,唇前白雾阵阵。门轻轻一响,开了。
女人黑发简单绾起,白衣规整。朦胧晨光下,眼里微闪细光,似株浴水雪莲,温润清苦。搭在门框上的手指冷白修长,惟指甲泛淡粉,手背亦瘦得筋骨分明,是精雕细琢出的漂亮。
她显然未料到这登门拜访,安静地注视着两人。
丹苓和怀玉满脸堆笑:“大师姐,师傅叫我们来找你,教我们练功。”
上藏雪山,十足不情愿。可要是学武功,另当别论。
卿芷了然,知师傅是怕她多想,不如找些事来叫她做。两位师妹入门不久,鲜少见她,她是她们传说里的人。
“丹苓。”
丹苓挺起腰杆,总算知为何师姐们爱说,藏雪山所有寒气,皆比不过上头住着的那个人。听闻此处雪封天地灵气,大师姐在里面修行久了,也像是浑然地融入了霜雪里,声里带着清凌凌的冷意。
“剑借我一用。”卿芷让开身,“先进来罢,外面冷。”
灶火烧着,熏了满室暖意。丹苓闻言,一面与怀玉走进屋子,一面警惕:“大师姐,我的剑比起含光,那是破铜烂铁都不如。”
卿芷淡然道:“放心,我不会离开这里。”果然她们除却学武,也受师傅所托,做着眼线,两条甩不开的小尾巴。
还在犹豫,怀玉却先拔剑,献上。丹苓吃了一惊,忿忿瞪她一眼,赶忙也把自己的剑奉出来。卿芷接了一把,早有准备般,从屋外搬来一根木料,足有一人高。
她提剑时,人亦像出鞘的剑,陡然变了。目光幽冷,嗓音却仍轻轻:“我还有些事,要托你们帮忙。师傅若问起,就说,这是我收的束修。”
银光行云流水,转眼削去多余部分,一把木剑初具雏形。卿芷拿过,掂了掂。木剑对她而言,尽管太轻,也足够了。平时练功,稍稍收敛,不会坏得太快。
“既然教武功,没有剑,怕也难办。”
丹苓一听,兴奋道:“那大师姐现在就要教我们剑法吗?”
卿芷道:“先热一热身。”
少女们摩拳擦掌,却在女人下一句出口前,垮成两只小苦瓜。
“绕山跑一个来回,边跑,边诵念《道经》首章。”
印象里两人,算得上一人文,一人武。怀玉是位文人的女儿,丹苓倒天生有副好身子骨。既然要教,便也不能敷衍了事,耽搁了她们。她一贯是认为,这些孩子在真正叩响修行门扉前,要先学会礼义。
若不知为何而拔剑,那便只是空有一身本领。
然而藏雪山是最高峰,卿芷所住地方,即便并非山顶,一个来回也够呛。两人背着剑,满脸沮丧地迈出步子。卿芷负手站在屋前,望着她们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
积雪斑驳,眼下藏雪山也难掩春色,要褪去一身白衫。
春天。又是春天。她真是喜欢春天,连簪子上都要刻细细碎碎的野杜鹃,然后再赠到另一人手里。
傍晚,炊烟散尽。用过饭,两人坐在方桌两侧,仔细研墨。卿芷斟了茶,在旁边坐下,看她们写字帖。后生无缘分享受殊荣,这些字帖全是从镇上学堂里买来的。
丹苓写着无聊,周身冷香浮涌,似雪水浸了的青竹,叫人心安到发饭昏。
哪知笔画一飘,女人声音即刻在耳边响起,分明平静,可简直似戒尺抽来,迫她坐正:
“聚精会神,莫分心。”
失策。在她看来,卿芷微微垂着眸,一言不发,沉静得像早神游物外,不想,一下把她揪住。
乖乖写完,丹苓举起字帖,得意洋洋:“师姐你瞧,我写得不错吧?”
怀玉闻言不服,也举起自己的。卿芷笔杆轻敲两下桌面,方抬起豪尖,朱墨简单圈点,统统只算合格。两人暗自较上劲,背书时更咬文嚼字,末了非要争出个结果。
“师姐,我是不是你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
到底年幼,不过朝夕,便不怕她冷冰冰。不过也是身边有伴,壮了胆子。怀玉本还惧师姐性子疏冷,被丹苓一挑,也看过来。
卿芷默然,只道:“今天就到这里罢,不早了。”
最聪明学生。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回来本就要舍许多,可到底,一切都因她而起,因她哗然,怎可能不去回想。那时少女亦这样大,好笨,好聪明,惹人心怜。孩子们都爱这样问,即便是自己少时,亦会为做首席拼劲。卿芷自认守约,于是这一句夸赞,既然是“最”,必然只有一个,那就再不能褒奖别人。
正要回去时,怀玉忽想起来:“大师姐,你这一趟西域之行,可有什么奇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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