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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十二岁收到的生辰礼除了这套刀,还有一个琉璃匣子,母亲送的。她们终于不再缺席她的任何一个生辰,过去不必再追忆,当下已弥足珍贵,未来亦不会再缺,信誓旦旦。
匣中铺满细草软布,打开,一条金黄小蛇缩在里头。
光刺入,金瞳缓缓张开,明媚耀目。
靖川爱不释手。阿宛怕蛇,只敢替它准备好吃食,喂养与其他照料便交给小主人与女师。桑翎有意让靖川肩负这项责任,只告诉了她该如何照顾,又让她喂给蛇一滴血吃。
尝到血味,从此认了主。
靖淮对此不太理解,悄声问桑翎养条蛇做什么,再说翊儿年幼,不怕她日后看到阿猫阿狗,喜新厌旧?
桑翎一笑,说这不是普通的蛇,以后可以保护她的。
蛇一天一天胖。
直到女师看不下去,严厉地给它断食减斤,免得变成条肉虫子。蛇很聪明,知谁是罪魁祸首,生她气。趁有天她换水狠狠一口咬上来,奈何没长牙,只抿了这个坏人的指尖一口。
女师无情地把手指抽出来,不理它抗议。
那之后她们一日相处的时间愈发长,白日学的,若无法参透,晚上跑过风雨廊,去敲响那扇门。
门总会开,女师总会点着一盏灯,等她。
上药和按揉充血发痛的手臂时,靖川会得到一颗糖,含着。吃完,讨第二颗。话梅糖、梨膏糖、桂花糖……她有的糖多,见过的东西多,会做的菜也好多。
淮扬菜味淡而鲜,酸甜可人。靖川有次夜间肚饿,同女人撒娇,最后成功换来一碗热腾腾的肉粥,鱼肉切细片,炖得晶莹剔透。做完动静惊了阿宛,最后也给了她一点,算收买。一大一小两个人窝在桌前喝粥,香气一股股,只差眼泪汪汪。阿宛含糊地喃喃日后若有姑娘与女师好,那真是好口福。女师还未说什么,靖川却一惊——女师会与谁,比她,比阿宛,比母亲们要更好?想起她也许往后还会教好多学生,粥一下苦了,闷闷不乐。
还没苦脸一会儿,女师先轻轻抚过她头顶,同阿宛淡淡地说:“修道之人,难动凡心。况且,我是一个无趣的人,怕是无人能忍受。”
靖川心想,女师若是个无趣的人,那天底下,就没有什么乐趣了。
她,在她心里,真是无所不能。
但阿宛的那句话,好像成了一颗种子,种进了女孩心里。当夜做了梦,梦见女师说课已教完,自己要离开了。看着她渐渐消失在碧绿的春色里,白影淡去,心急如焚,又喊不出声。
直至脸上发凉,柔柔晕开一片,好似女师的手,轻轻抚着。女师却是从来没有这样主动抚摸过她的脸颊的。
她对她,素来极知分寸。
一睁眼,是落了泪。想到有一天会分别——少年不识愁滋味……
可靖川这一刻,似懂非懂,朦朦胧胧,心上微微地,泛起惆怅。
她会为她擦眼泪,那往后,又会不会为另一个学生,另一个姑娘,拭去泪水?她会为她洗手作羹汤,往后,会为另一人做么?她那双波澜不惊的眼,也会为自己之外的人,泛起柔情的涟漪吗?
她好想快快长大。
好想与女师并肩。不要只做她保护着的,一无所知的孩子。
时光如水。
所学到的一切早非防身范畴,女师教她最多的,除了如何用蝴蝶刀,便是要怎么“赢”。赢,说得太堂堂正正,桑翎教她时总是有来有回,但女师却告诉她要赢就必然不能循规蹈矩。她觉得这是不择手段,一度问女师为什么,女师没有答她,只道有一天你会明白。
战斗分许多层次。后来靖川的的确确明白了,女师教导她的并非如何去赢,而是如何在厮杀里活下来,是比所谓技巧都更重要的本领。
可这样的明白实在是太痛了,不仅要用流泪的能力去换,更要她彻彻底底忘了这个人存在的岁月,却又比任何一天都更清晰地将她与她教导的一切,刻在了骨血里。
下半年,她们所在的清河郡闹了灾,听闻是山中诞生了一只虎妖,会驱使死人作伥,吃了不知多少人。这只虎妖声势骇人,不乏有些本地道士去驱邪,哪知无人生还,最后竟有人说在雾中的伥鬼队伍里,看到了其中一个的面孔。
这些说法越来越邪乎。
世上修道的人,一个地方恐怕出不了十个,正因如此,拉帮结派也成了一种必要,就有了宗派。宗派之间,又立了共同的约,便结了道盟。这些宗派遣来的队伍跋山涉水少说要半月。
这半个月,谁知,虎妖会不会下山,祸害更多百姓?
人心惶惶。
当桑翎坐不住说要上山去看看时,靖淮拦住她,严肃道:“姐姐给我来过信,说圣上那边也会派仙人来,轮不到我们担心。她说这阵子莫随意去山野。”
桑翎道:“我好歹是西域国主。这几年,也平复了西域诸部内乱,打了不知多少胜仗......阿靖,我不能只是看着镇上人失踪。前两天,有个人女儿被勾山上去,不见了,哭得可伤心——”
笃笃。
有人敲门。
桑翎说:“进来吧。”
女人肩披月色,身负长剑,微微作揖:
“两位家主。”
打过招呼,言简意赅:“近日郡内闹妖灾,我去除邪。小姐的课,怕是要耽搁两日,实在对不住。”
后知后觉。
眼前这个人,也是位“仙人”。不过,她们没见她使过什么神通,只是身手好。靖淮不由得担心:“女师,那虎妖不好对付,还是不要去冒险罢?”
女师道:“不得让它再害更多人了。”
她有备而来,亦不给人拒绝余地。两人无法,便问是否还需要别的刀兵人手,尽可提供。女人摇了摇头,只道她一人去足矣。她披着月光来,也乘着月光走,留下妇妻二人面面相觑。
“说来,还不知她来历。不过,瞧着不像坏人。”
桑翎惊道:“阿靖都不知她是什么人,就敢让她做翊儿的塾师?”
靖淮道:“只晓得是个道人。说翊儿曾救过她一命,如今,来偿恩。”顿了一顿,又道:
“她立了誓,说此生都不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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