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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三钱,混在长白山老参熬的汤里。你说那是固本培元的秘方,太医院都配不出的好东西。”少年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清透如琉璃,“我六岁那年就知道那汤有问题——每次喝完,心口都会闷疼半个时辰。八岁那年,我偷偷倒掉汤药,把药渣藏在枕芯里,托人带出宫,找外面的郎中验过。”
萧贵妃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火把。
“你你胡说”
“我生母不是宫女。”五皇子继续说,声音依旧平静,可眼眶渐渐红了,“她是江南织造曹家的女儿,永昌元年选秀入宫,封为才人。永昌三年,她在御花园偶遇父皇,得幸有孕。你得知后,赐了她一碗安胎药。那碗药让她在榻上挣扎了三天三夜,最后血崩而亡。而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而我因为不足月,生下来只有三斤七两,太医院都说养不活。你把我抱去,说这是天意,让你膝下无子的贵妃来抚养这个没娘的孩子,彰显你的仁德。父皇感动了,晋你为贵妃,赐协理六宫之权。而我从记事起,就每日喝着掺了毒的药汤,听着你告诉我,我生母是个卑贱的宫女,是我克死了她,是你大慈悲才收养了我。”
一滴泪终于从他眼角滑落,沿着苍白的面颊滚下,在下颌处悬了片刻,滴落在寝衣的前襟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萧贵妃的嘴唇哆嗦着,眼神从疯狂转为茫然,又从茫然转为更深的癫狂。她看着五皇子,像在看一个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握着短刃的手松了又紧,刃尖在少年颈侧划出更深的血痕。
“我养了你十五年”她的声音开始破碎,“十五年你竟这样想我”
“不是想。”五皇子闭上眼,“是事实。”
“那你就去死!”
萧贵妃突然爆出凄厉的嘶吼,她一把推开五皇子,扔掉火把,双手握刃,狠狠朝少年心口刺去!火把在空中翻滚着落下,松脂燃烧的火焰划出一道扭曲的弧线,直坠向那排火药桶的引信——
台下的惊叫声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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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绣棠在萧贵妃推人的瞬间已扑过去。她撞开五皇子,自己挡在了少年身前,短刃刺来的刹那,她侧身避开要害,刃尖擦着软甲的边缘划过,在鱼鳞钢片上刮出一串刺耳的火星。与此同时,她左手探出,死死抓住萧贵妃握刃的手腕,右手扣向对方肩颈——
弩箭破空的声音尖锐如哨。
谢知遥在火把脱手的瞬间已扣动弩机。幽蓝的箭矢撕裂夜空,精准地钉入那截下坠的引信,箭簇上的麻药在触及引信的刹那,将浸透火油的麻绳腐蚀出一截焦黑,燃烧的火焰在距离火药桶仅剩半尺时,骤然熄灭。
火星溅落在桐油桶上,滚了几滚,化作几缕青烟。
台上,两个女人已扭打在一起。
萧贵妃的力气大得惊人,她扔掉短刃,双手死死掐住苏绣棠的脖颈,指甲深深陷入皮肉,血珠从指缝间渗出。她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瞳孔里倒映着月光,也倒映着苏绣棠因窒息而涨红的脸,嘴里出嗬嗬的怪笑:“一起死一起死”
苏绣棠的指尖在软甲内侧摸索,终于触到一枚暗藏的钢针——那是她唯一留下的防身之物,针尖淬了麻药。她将钢针从甲片缝隙中抽出,狠狠扎进萧贵妃掐着她脖颈的右手虎口。
萧贵妃吃痛松手。
苏绣棠趁机翻身,将对方压在身下。可萧贵妃在麻药作前的最后一刻,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挣——
两人滚到了台边。
栏杆在身下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苏绣棠的一只脚已悬空,她死死抓住栏杆的一根立柱,另一只手想抓住萧贵妃,可对方在坠落的瞬间,反而朝她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疯狂,有解脱,有刻骨的怨毒,也有某种说不清的释然。
然后她松开了手。
深紫色的身影如断线的纸鸢,从三丈高的观星台边缘坠落,衣袂在夜风里猎猎翻飞,像一只折翼的紫凤。坠落的过程很短,可她的眼睛一直睁着,一直望着台上,望着那个抓住栏杆艰难爬回来的墨色身影,望着那个跪在台边、怔怔望着她的杏黄少年。
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出四个字。
然后身体重重砸在台下青石铺就的地面上,闷响如重物坠地,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得令人牙酸。深紫色的宫装铺展开,像一朵在夜色里骤然盛放又瞬间凋零的毒花,血从身下汩汩漫出,很快染红了一大片青石。
她最后望着夜空,瞳孔里的月光渐渐涣散。
台上,苏绣棠趴在栏杆边,大口喘着气。脖颈被掐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片刮过喉咙。五皇子踉跄着走过来,伸手想扶她,可手伸到一半,忽然整个人软倒下去——紧绷了太久的心弦骤然断裂,少年终于支撑不住,昏厥在地。
台下乱成一团。
禁军冲上石阶,太医提着药箱狂奔,侍卫们扑向那些火药桶,将引信彻底拆除。七公主抱着哭晕过去的小郡王,自己也在瑟瑟抖,被宫女搀扶着走下台。
谢知遥是第一个冲上来的。他单膝跪在苏绣棠身边,手按在她肩上,触手一片冰凉——那是冷汗浸透了衣料。他的目光迅扫过她脖颈上青紫的掐痕,又落到她抓住栏杆、指节白的手上,声音压得极低:“伤得重不重?”
苏绣棠摇头,却说不出话。
她撑着栏杆站起身,腿还有些软,可背脊挺得笔直。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苍白的面色,也照出她眼底那片沉静的、如深潭般的黑。她望向台下,望向那摊渐渐漫开的血泊,望向血泊中那个曾经权倾后宫的女子。
禁军统领正在指挥人收拾现场,一名侍卫忽然从萧贵妃散开的袖中,摸出一封密信。信纸是寻常的宫笺,可折叠的方式很奇特,是三折再对折,折痕处用蜡封着一个小小的凤凰印记。
侍卫将信呈给赶上来的三皇子。三皇子拆开蜡封,展开信纸,只扫了一眼,脸色骤然变了。
他抬起头,望向台上的苏绣棠,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月光下,苏绣棠看清了那个口型。
两个字:
“火种。”
夜风更冷了。东方天际,墨蓝色的夜幕边缘,已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星光正在淡去,最亮的那颗紫微星悬在观星台的正上方,光芒黯淡,仿佛随时会被即将到来的晨曦吞噬。
台下的血泊旁,那封密信被风吹开一角,露出末尾一行小字,墨迹深黑如夜:
“凤主虽陨,火种犹存。待新主现世,必重燃星火。”
字迹娟秀,与那些密信上的字一般无二。
而写信的人,此刻正躺在血泊中,眼睛望着天空,瞳孔里最后一点光,终于彻底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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