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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双能捏碎石头的蒲扇大手,会特意绕开蚂蚁爬的道儿。
“爹爹,蚂蚁的家在哪儿呀?”荷姐儿仰着小脸,大眼睛里全是问号。
黎尔像是卡了下壳,才用他那平平板板、没一点起伏的调子说:“地下。洞连着洞。存吃的。养小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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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得跟书上印的一样准,可荷姐儿偏偏就吃这套。
荷姐儿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又指着旁边一株在冷风里哆嗦、却硬顶着冒出点小绿芽的草:“草草冻不冻?”
黎尔的目光落在那点可怜的绿芽上,好像停顿了一刹那,才说:“草根扎得深。等着暖和。”
话还是硬邦邦的,可里头那点意思,又像是懂了草的倔。
荷姐儿就心满意足地笑了,小身子挨着黎尔硬邦邦的胳膊,好像靠着最安稳的石头。
有时候,黎尔会顺手薅几根软和的草茎。
那双能甩出要人命碎石子的手,这会儿却灵巧得像绣花,手指头翻飞几下,一只只活灵活现的小玩意儿就出来了——翅膀颤巍巍的蜻蜓,长须子乱晃的蚱蜢,傻乎乎的小狗……
荷姐儿每次都看得眼珠子亮,“哇”一声,宝贝似的捧在手里,蹬蹬蹬跑到周铭佑跟前显摆。
“哥哥看!爹爹编的小狗!像不像?”她的大眼睛亮得像星星,纯粹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周铭佑看着手里那草茎扭成的、憨头憨脑的小狗,再转头看看火堆边——荷姐儿正叽叽喳喳地拽着黎尔粗粝的手指头说话,黎尔就那么听着,隔半天才极其轻微、近乎笨拙地点下头……
这些零零碎碎的景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和气儿,像小水流子似的,慢慢把他那块冻得硬邦邦的心,给泡软了。
他不再总把自己缩在犄角旮旯。
荷姐儿举着新得的草编小鸟塞给他,他会伸手小心接过来,指尖摩挲着草茎的韧劲儿。
林玉漱递来热糊糊和竹筒水,他会低低说声“谢谢婶婶”,那声音里,多了点真心的热气儿。
他甚至试着在荷姐儿缠着他问东问西的时候,捡点自己知道的、京城里的事儿讲讲。
当然,那些事儿都让他掐头去尾,抹掉了不该提的。
“京城里……有座楼,老高了,叫望仙楼,”有一回围着火堆,周铭佑小口喝着糊糊,望着跳动的火苗,对眼巴巴瞅着他的荷姐儿轻声说,“爬到顶上去,能望出去老远老远,能瞅见皇宫顶上……那金闪闪的尖儿……”
他咽下了那些属于王侯将相的煊赫和森严。
“哇!金尖尖!是金子打的吗?”荷姐儿眼睛瞪得溜圆,全是向往。
周铭佑看着妹妹那张啥也不懂、只有快乐的小脸,嘴角绷紧的线松了松,露出点自己都没觉的笑模样:“嗯……老大一片,亮得很,太阳一照,晃眼。”
小孩儿对“亮闪闪”天生的那份稀罕劲儿,好像也把他心头的阴云拨开了一条缝。
林玉漱在一旁静静听着,看着周铭佑脸上那抹真实的、属于半大孩子的轻松,看着他用“方佑”这名儿小心描画着太平京城的影子。
她偶尔也搭一两句话,问问京城边上啥样儿,语气平常得像拉家常。
周铭佑答得谨慎,话里一点缝儿不留,可就在这一问一答里,他恍惚觉出点久违的、像“家”一样的松快——虽然这“家”,是架在谎话堆上的。
路长,走得苦,可也不是一点亮儿都没有。
骡车每经过大点的城镇废墟,或是流民挤作一堆的窝棚区,林玉漱总会让黎尔把车赶慢点。
她裹紧头巾,脸遮得只剩一双眼睛,下车走向那些蜷在破墙根下、眼神空得吓人的流民。
“这位老丈大娘,劳驾问个事儿,”
她声音闷在布巾子里,带着乱世里特有的那份小心,
“跟您打听打听,三四个月前,有没有打南边雍省云城那块儿逃荒过来的?姓林,是云雾村的,奔京城方向去了?”
她问得细,话缝里藏着压不住的急和盼。被问的人,多半是茫然摇头,眼神空荡荡的:
“雍省?云城?没听过……逃荒的跟蚂蚁似的,谁记得清谁打哪儿来……”
“姓林的?海了去了……记不得,记不得……”
“京城?唉,能蹭到这儿的都是祖坟冒青烟了……道上倒下的,比站着的多多了……”问一次,心就往下沉一分。林玉漱眼里的光也跟着黯一分。
可她没死心,这儿问不着,挪个地儿再问。
周铭佑坐在车里,从缝隙里瞅着她一次次走向那些绝望堆里的人,又一次次空着手回来。
她那背影,沉得像是压了座山。
“婶婶……是寻家里人?”有一回,林玉漱带着一身寒气、满脸失望坐回车板上,周铭佑忍不住小声问。
林玉漱整理头巾的手顿住了,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嗓子眼有点哽:“爹娘,还有兄弟一家子。旱得最凶那会儿就断了信儿……只听说跟着村里人往北逃荒,奔京城去了。这世道……”话没说完,只轻轻叹了口气,那气儿里裹着太多说不出的愁。
周铭佑看着林玉漱耷拉下去的眼皮,头一回真真切切地觉出,这个厉害得仿佛能掐会算的“林婶”,心里头也有一块地方,跟他一样,被这乱世和离散撕扯得血淋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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