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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果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手串,然后把它举到松明光下。石子吸收了松明的暖光,各自放出独有的微芒。
棕红、墨黑、乳白、靛青、淡紫、深绿,六种颜色的光斑落在她掌心里,像一小片被浓缩的星空。“它会告诉我大祭司什么时候回来吗?”
“它会告诉我你在叫我。”
阿果把手串按在胸口上,用力点了点头。于小雨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太久而咔嚓响了一声。她转身朝篝火的方向走,脚步比来时更稳,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是因为她不想快点回去,而是因为她知道这个岩洞的每一寸岩石都是五色神石,而五色神石正在记住她的脚步。走到篝火旁边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阿果站在岩洞深处,松明火把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面刚刚亮过的壁画上。她的影子正好落在那个淡金色的小人形旁边。
一个蛮族少女的影子,站在所有能量线的终点,和那个光的轮廓并肩而立。
“大祭司!那个人!那个画舆图的!他是谁?”阿果忽然喊了一声。
于小雨站在篝火边上,篝火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都笼在暖光里。她的体力已经快见底了,但她的声音仍然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心火淬过,“他叫连心贺。如果有一天他先到了这里,你告诉他,不用找了,他画的那个位置是对的。”
阿果没有问“那个位置”是哪个位置,只是把松明火把举得更高了一点,高到能清楚地照见壁画上最高处的那个淡金色人形。“知道了。”她说,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松明的暖光里一闪而过,短得像是夜空中划过去的流星。但那是一个真正的笑,不是因为释然,不是因为等待终于有了回报,而是因为——在等了无数个相同的轮回之后,终于听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回答。
于小雨转回身面对着篝火,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她调动体内仅剩的造物主本源。那层细沙一样铺在力量最底部的东西和心火残存的微光混在一起,往自己的意识深处按了一下。
她的身体在篝火前面慢慢变得透明,红衣的颜色一层一层地淡去,从深红到浅红到几乎透明的粉,然后和篝火上方蒸腾的热气融为一体,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篝火还在烧,松枝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来落在岩石地面上,又一颗一颗地熄灭。阿果从岩洞深处走出来,在篝火前面站了很久。她没有哭,只是把手串贴在壁画最矮的那一层图案上。
那一层画的是红衣女人捡回一只蜷缩的小兽,小兽的右眼位置被点了一点极淡的蓝色矿石粉,在松明光下微微闪着。手串上的石子和壁画上的矿石粉在接触的瞬间同时亮了一下,然后同时恢复沉寂。
她知道大祭司听到了。
意识回笼的第一个瞬间,于小雨闻到的不是红树林的水腥味,而是一种很淡的、被体温捂暖的衣料味道。
她的后脑勺枕着的东西不是泥土也不是树根,是软的,有温度,而且随着另一个人的呼吸在极缓慢地起伏。
阳光从红树林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被红叶筛成了一片暖红色的光雾。她躺在于忘归的腿上,他的外衣叠成了枕头垫在她后脑勺底下,叠得一丝不苟,和之前在榕树下垫在她脑袋底下的那件一模一样的手法。他背靠着歪脖子红树的树干,右手搭在她肩上,手指虚虚地拢着,像是在守着一个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什么东西。
他的眼睛没有闭,左眼和右眼都睁着,正低头看着她。
“师父醒了。”于忘归说。
声音平稳,一如既往,但于小雨认识他太久太久了,久到能从这四个字里听出他压住了多少东西。
“我睡了多久?”她开口,嗓子干得像砂纸磨木头。
“两刻钟左右。”连心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蹲在一块露出水面的树根上,记录本摊在膝头,炭笔还握在手里,但指尖是白的,不是冷,是握笔太用力了,“叶子大人,你刚才站着站着突然就倒了。忘归兄接住你的时候你的手冰凉,心火的脉几乎摸不到。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不能看见我?能不能听见我说话?头疼不疼?想不想吐?饿不饿?”他问得又急又密,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条理分明不紧不慢的记录者。
于小雨慢慢坐起来,于忘归的手在她肩后虚扶了一下,确认她自己能坐稳才收回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是温的,心火的脉门在腕上稳定地跳着。“我没事,菌子没毒。我只是……去了一个地方。”
连心贺和于忘归同时开口,说的却是同一句话:“什么地方?”
于小雨把膝盖上的落叶拨开,把在岩洞里生的一切一件一件讲给他们听。从蛮族少女阿果在篝火边等她开始,到每一次轮回里那些红衣分身的重复话语,到阿果说她的眼睛和那些分身不一样,到岩洞深处的壁画是用五色神石粉末画的,到她用心火点亮壁画后看到的那些能量线和密密麻麻的彩色光点,到壁画最高处那个站在所有能量线终点的淡金色人形、人形旁边更小的门形符号、以及人形脚边蜷着的猫形轮廓。
她讲得很慢,不是故意拖,是她的体力只够她这么慢地讲。讲到阿果手串上的石子会在壁画光时跟着共振时,她停下来喘了口气。讲到阿果说“以前那些大祭司眼睛是空的,你眼睛里有东西”时,她停得更久了一点。
于忘归沉默地听着,右眼里心火的微光极安静地燃着,没有闪,没有跳,只有他放在膝上的右手慢慢攥成了拳,指节一根一根地收紧,攥到骨节白也没有松开。
他想起在榕树下于小雨从树上往下瞄他时那种慌张躲闪的眼神,想起她在船房子门口端着红薯饼语无伦次绕来绕去的样子,想起她在苇荡边一把毒草塞进嘴里然后拦着他不让他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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