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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 吃神（第1页）

于小雨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笑还是在叹气，大概两者都有。她想起连心贺在苍梧山第一次请她吃东西——烤鱼，用芦苇秆串着，撒了一点点盐，烤得鱼皮焦脆鱼肉嫩滑，她一个人吃了三条。他蹲在火堆边上，一边翻鱼一边偷偷在记录本上画画，她以为他在画风景，现在想来大概是在画“造物主吃鱼图”。

“他很早就知道他血脉里带着诅咒。”阿嬷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慢慢升上来的，“不是诅咒本身——诅咒只影响猫和人之间的形态，不伤人命。可我们是知道他原本并不是孤儿的，我们跟过他的每一位祖上，小贺的爹说，连家每一代人都会为了解开诅咒耗尽心力，殚精竭虑，油尽灯枯。他祖母死在去红树林的路上，他母亲死之前还在画石台上的归魂铭文，画了一屋子，看不懂，还是画，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并不是孤儿，只有我们知道，于是我们告诉小贺从小就要多吃东西——吃得壮一点，至少比他们多活几年，多走几个地方。小贺是个聪明孩子，他应该能感应到逝去的亲人存在，经常在大树下哭泣。”

于小雨想起连心贺对吃东西本身没有那么大强烈的欲望，但那种认真到近乎虔诚的吃相还是让她记忆犹新的。原来吃东西对他来说不只是果腹，是在向一个家族诅咒宣战。

阿嬷伸出手，把于小雨放在膝上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很干很凉，像是被岁月风干的芦苇秆，但那份凉意并不让人不舒服，反而像大泽清晨的水雾，有一种安安静静的凉。她看着于小雨，那双被年老打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船板缝隙漏进来的日光，星星点点的。

“老婆子把这些东西拿出来，不是要你替他做什么。”她的声音很稳，像是大泽水底的石头，不管水面怎么波动，它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已经替族人做完了最大的事。接下来的路，他想怎么走，让他自己选。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寄回来的这些东西，我替他收了好几年。现在你替他收着。”

于小雨低头看着那箱满满当当的信物碎片——桦树皮、干荷叶、麻布片、贝壳、树皮拼成的舆图碎片。一个人的记录，一个家族的执念，好几年的跋山涉水，全部装在一个鱼篓编的旧箱子里。她伸手拿起最上面那片记着“野枸杞特别甜”的桦树皮，放进自己袖中，然后把箱盖轻轻合上。

“阿嬷，你放心。”她说，“如果他还想继续探索世界，可以和我们一起走。我有些法术傍身，虽然不太稳定——但挡个风遮个雨还是够的。”

她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而且我爱吃。走到哪里都不会亏了自己的嘴，自然也不会亏了他。”

阿嬷看着她，嘴角的皱纹慢慢弯起来，弯成了一条很淡很淡的弧线。她笑的时候不出声，只是眼睛弯了弯，眼角的纹路里藏着什么东西——不是审视，不是试探，而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洞察，像是在说：你心里在想什么，老婆子都明白。然后她撑起拐杖慢慢站起来，佝偻的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嘴唇轻轻动了动，说了一句极轻极轻的话：“望神明护佑你。”

于小雨坐在矮凳上，手里还按着那个装满信物的鱼篓箱子。她看着阿嬷佝偻的背影慢慢走进船房子的里间，拐杖敲在船板上的声音一声比一声远，心里有些复杂。她想——我就是这个世界的神明，可我又算个什么神明。混到今天，放火的本事倒是练出来了，言出法随不是不稳定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还有这个动不动就打雷的肚子……

刚才喝的米汤早就被身体消耗干净了，这会儿又开始咕咕作响。她把自己读过的小说和听过的传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来没有哪个神是靠吃鱼片粥和薯饼维持神力的。最没用的神明，她大概能排进前三。

但她安慰自己很快，以前的世界劝人修无情道，断情绝欲方能长生。她的世界不修这个，她的世界修的是有情道。天若有情天亦老——那就老。一个会老的神明，一个下雨天会想找伞、肚子饿了会咕咕叫、看到徒弟在树下淋雨会心烦的神明，多有意思。试问哪个世界的底层设定敢这么写？放弃不老不死的神明，还是神明吗？属她于小雨独一份了。

于忘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他蹲在船房子门口，手里捧着一大包用干荷叶裹着的东西。荷叶掀开一角，里面是烤得焦黄的红薯饼，饼面上还冒着热气，薯肉被烤得渗出琥珀色的糖浆，混着一点点炭火的焦香。于小雨闻到香味的那一瞬间，肚子里咕咕的响声精准地卡在薯饼香味的节奏上。

于忘归把荷叶包往她面前推了推，她一把抓过最上面那个还烫手的红薯饼，咬了一大口。饼皮烤得焦脆，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的薯肉软糯甜润，那股甜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再从胃里漫到四肢百骸。她吃着吃着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睁不开——不是困，是舒服。那种舒服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把她的每一根紧绷的神经一根一根掰直了重新排列，排得舒舒服服的。

外面的天色也跟着变了。

大泽上空的薄雾不知什么时候散了，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暖金色的光柱一道一道打在湖面上，把湖面照得波光粼粼。湖心岛的榕树林里那些盛放的小白花被微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起来，飘到湖面上、飘到岸边的芦苇丛里、飘到船房子的屋檐上，像是整个大泽都在下一场花雨。连端米酒的汉子都放下手里的猫爬架半成品，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嘀咕了一句：“刚才还阴沉沉的，怎么说晴就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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