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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无静静地看着,心中翻涌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与……欣慰。
师父是这个世界理论上的“造物主”。可看看她现在:会因为尝到一颗野果的甜味而雀跃,会为夜间潜伏的怪物心惊胆战,会累会饿,连恢复味觉这种本该“与生俱来”的能力,都需要靠昏迷、梦境和某种不明规律的能量交互才能侥幸找回。她置身于自己创造的天地间,却像个懵懂的探险家,每一步都得试探,每一个“权能”的使用都伴随着未知的风险与代价。
这“造物主”当得,可真是一点都不轻松,甚至有些憋屈。
但奇怪的是,看着这样的师父,阿无心中泛起的第一个念头,并非焦虑或担忧,而是一种柔软的、暖洋洋的开心。就像看到一株在岩石缝里艰难探出头、终于迎着晨露舒展开第一片嫩叶的小草,那份顽强的、生机勃勃的姿态本身,就足以让人心生喜悦。
以前的自己,会这样想吗?
作为饕餮时,眼中只有吞噬与欲望,万物皆可量化为“能否下咽”或“蕴含多少能量”。
作为懵懂火苗阿无时,全心依赖,觉得师父强大又温暖,但那份情感更像雏鸟对巢穴的本能。
即便恢复记忆后,最初的震惊与谋划中,也掺杂着太多关于女献、月娥、阎罗、诅咒、循环的沉重思虑,看待师父,总不免带着审视“变数”、“钥匙”、“希望载体”的复杂眼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注视里,多了如此纯粹的、只为她此刻欢欣而欢欣的情绪?
“阿无?”于小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不知何时停下了吃浆果的动作,正歪着头,疑惑地看他,嘴角还沾着一点紫色的痕迹,“你盯着我看干嘛?我脸上……沾了奇怪的东西?还是……”她眼睛转了转,恍然大悟般,带着点忍痛割爱的表情,把手心里剩下的几颗浆果一股脑儿地、不由分说地全倒进了阿无摊开的手掌里,“你也想吃啊?早说嘛!给给给,都给你!虽然你尝不出味道,但能量应该差不多吧?”
她动作自然,带着点“咱俩谁跟谁”的爽快,还有一丝“好东西要分享”的理所当然。
阿无看着掌心那几颗圆润可爱、还带着她体温和一点点湿意的浆果,再抬头看看于小雨那亮晶晶的、带着关切和分享喜悦的眼睛,一股难以遏制的笑意猛地从心底涌了上来,冲破了他习惯性维持的沉静表情。
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而是眉眼舒展,唇角上扬,甚至露出了整齐洁白的牙齿,肩膀都微微颤动起来。笑声低低的,却充满了真实的愉悦,在林间轻柔的光晕里漾开。
于小雨愣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阿无这样笑。不是冷笑,不是讥笑,不是疲惫或无奈的笑,而是如此开怀、如此放松、如此……像个真正开心的少年一样的笑容。那张因为成长而显得棱角分明、时常带着沉稳甚至疏离感的脸,在这一刻仿佛被阳光彻底融化了坚冰,显露出底下柔软而明亮的本质。
和记忆里最初那个拽上天、冷冰冰、仿佛全世界都欠他钱的臭小鬼,判若两人。也和后来那个虽然温暖依赖、却总带着一丝懵懂和不安的小火苗,完全不同。
“你……你笑什么呀?”于小雨莫名有点脸热,嘟囔道,“果子给你了还笑……傻乎乎的。”
阿无好不容易止住笑,但眼底的笑意依旧满得快要溢出来。他摇了摇头,小心地将那几颗浆果收好(并未立刻吃掉),目光重新落在于小雨脸上,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清晰。
“没什么,”他的声音还带着笑后的微哑,却异常认真,“就是觉得……看到师父这个样子,真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缓缓说道:“不管是女献,还是你,于小雨,都是我的师父。这一点,不会改变。”
“但是,”他眼中流光微转,映着林间渐趋柔和的光线,“在女献身边时,我大部分时间混沌未明,只知依恋,或者承受她给予的温暖与悲伤。后来变成饕餮,更是只剩下狂暴与虚无。”
“而现在……”他看着于小雨,仿佛在透过她,确认某种非常重要的东西,“在你身边,经历这些……我好像,才开始真正地,像一个‘人’一样,去感受喜怒哀乐。”
“会为你担心,会因你开心,会想保护你,也会……从你这里,得到温暖和分享。”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自我现的恍然与珍惜,“这种感觉,很陌生,但是……不坏。”
于小雨听得怔住了。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流,还夹杂着一丝酸楚。她没想到阿无会想得这么深,也没想到,自己这些看似笨拙、甚至狼狈的挣扎,会让他产生这样的感悟。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无,”她收敛了神色,问道,“你恢复了全部的记忆,那应该……记得和女献、和月娥之间具体生的事情吧?”她自己也通过之前的契约连接,碎片化地窥见过一些记忆场景,知道那绝非愉快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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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无脸上的笑意淡去了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记得一些……但很奇怪,只要我试图去清晰回想那些细节,尤其是关联到强烈情绪或关键抉择的时刻……脑袋就会剧痛。不是生理上的痛,更像是……灵识在抗拒,或者说,被某种更深层的力量阻挡、压制。仿佛那些记忆被锁在深渊里,强行打捞,只会被深渊的寒意反噬。”
他揉了揉太阳穴,仿佛那痛楚还留有痕迹:“我只能得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知道生过什么,知道谁是谁,知道大致的情感和结果。但具体的过程,对话,很多画面……都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看不真切,一想就头疼欲裂。”
于小雨心中一紧。是融合“渊瞳”的影响?还是女献或月娥在记忆上动了什么手脚?抑或是……他自己灵魂的某种自我保护机制?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阿无的手臂,像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想不起来就别硬想了。记忆这种东西,有时候很顽固,有时候又很狡猾。说不定哪天,它自己就以一种你想都想不到的、奇妙的方式回来了。”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笑了笑,“我小时候啊,有个特别宝贝的、长得像小煤球的橡皮,总是找不到,急得直哭。可每次在我快要放弃、或者完全没想到的时候,它就会自己冒出来——在床底下,在书包夹层,甚至有一次在冰箱里(我也不知道怎么进去的)。所以啊,别担心,该回来的时候,它自然会回来。”
她的比喻有点幼稚,语气却带着笃定的安慰。
阿无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中的沉重和隐忧似乎被那笨拙却真诚的安慰冲淡了些许。他点了点头:“嗯,我听师父的。”
然而,他心中那份顾虑并未完全消除。记忆的缺失与封锁,如同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礁,不知何时会带来新的麻烦。尤其是关联到女献的最终抉择、月娥的疯狂布局,以及……那梦中出现的“苍梧山”。
但眼下,显然不是深究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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