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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沉郁凝重。
张廷玉与隆科多垂立于御案前,将一份份奏折的内容细细禀报。张廷玉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刀:“年羹尧纵容家奴经商敛财,其子年富、年斌亦有参与。更有甚者,年羹尧出资刻印《陆宣公奏议》,曾请皇上作序,几日前却以‘不敢上烦圣心’为由,擅自代拟序言,颁天下。官员往来行文中,直呼同僚名讳,语气……一如皇上。”
隆科多适时补充,语气沉痛:“皇上,年羹尧僭越之举,已非一日。这是近日弹劾年羹尧及其家奴的奏本,请皇上过目。”他将一摞奏折高高举起。
苏培盛小心接过,呈至御案。
皇上随手翻开几本,越看脸色越沉,最终将奏折重重合上,出“啪”的一声响。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叹息般开口:“朕……也不想与年羹尧断了这君臣情分。”他回身,指着御案上那堆弹劾奏章,“将这些,明下去,给年羹尧。让他自己……好好掂量掂量。”
“臣等遵旨。”张廷玉与隆科多叩,躬身退出了养心殿。
两人刚走,苏培盛便悄步上前,低声道:“皇上,翊坤宫方才传了太医。”
皇上眉头一蹙:“怎么回事?”
“奴才已让人去问了,说是江太医兄弟当值。”
“传他们来见朕。”
不多时,江城、江慎两兄弟战战兢兢地进来,跪倒在地。
“华贵妃如何?”皇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江城伏地道:“回皇上,华贵妃娘娘是听闻碧常在有孕,旧郁未解,悲伤过度才晕厥过去。臣等已施针用药,娘娘现已醒转,只是……仍需静养,切忌再受刺激。”
皇上闻言,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闪过年世兰昔日明艳张扬的笑脸,闪过她小产时苍白脆弱的面容,闪过她这些年对自己毫无保留的痴恋……一丝复杂的愧疚与怜惜涌上心头。他亲自安排齐月宾落了她的胎,又用欢宜香绝了她的子嗣,她至今却仍因别的妃嫔有孕而如此激动,这份情意……
“苏培盛,”皇上的声音缓和了些,“晚些时候,摆驾翊坤宫,朕去看看华贵妃。”
“嗻。”苏培盛应下,却又迟疑着开口,“皇上,碎玉轩那边也传来消息,莞嫔娘娘与碧常在……都诊出了喜脉,都已两月有余。”
皇上眼中瞬间迸出惊喜,那抹对华妃的复杂心绪,霎时被这接踵而至的“喜讯”冲散、覆盖:“果真?好!好!摆驾碎玉轩!”他起身便要走,顿了顿,对苏培盛道,“告诉华贵妃,让她好生歇着,朕有空便过去看她。”
“嗻。”
圣驾匆匆赶往碎玉轩,去迎接他的“喜讯”。而此时的翊坤宫,却笼罩在一片冰冷的死寂之中。
年世兰倚在榻上,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嘲弄。颂芝红着眼眶站在一旁,周宁海则垂手肃立在下。
“周宁海,颂芝,”年世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年家……恐怕要大祸临头了。”
周宁海猛地抬头:“娘娘!”
颂芝更是直接跪了下来:“娘娘,奴婢不怕!奴婢誓死追随娘娘!”
年世兰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傻话。本宫如今自身难保,未必能护得住你们。”她看向周宁海,“你是个太监,离了宫,又能去哪里?你若愿留下,本宫身边也确实需要个可靠的人。”
周宁海毫不犹豫地磕头:“奴才这条命是娘娘给的,奴才哪儿也不去,就在宫里伺候娘娘!”
年世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颂芝:“颂芝,你不同。你还年轻,本宫不能让你跟着一起葬送在这里。”她示意颂芝起身,握住她冰凉的手,“你出宫去。本宫会以‘年岁已长,恩准出宫婚配’为由,将你的名字从内务府销了。”
颂芝闻言,猛地抬头,眼中瞬间涌上泪水:“娘娘!奴婢不走!奴婢从小跟着您,死也要死在翊坤宫!”
“糊涂!”年世兰低声斥道,眼中却并无多少怒意,只有一片悲凉,“活着,比死了更难。你必须走,本宫有更要紧的事交给你去做。”
年世兰示意颂芝起身,握住她因激动而冰凉颤抖的手。
“本宫会以内务府的名义,称你年岁已长,恩准出宫婚配,将你的名字销了。宫外,本宫已为你安排了一门……妥善的亲事。对方是可靠之人。”
年世兰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从未有过的凝重,“宫里眼线太多,咱们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你出去,替本宫,也替年家,守着宫外那些产业。那是年家最后的退路,也是……年家日后或许能倚仗的活路!你明白吗?”
颂芝愣住了,她看着娘娘眼中那深沉的绝望与孤注一掷的决绝,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利害。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重重磕下头去:“奴婢……明白了!奴婢一定不负娘娘所托!”她喉头哽咽,泪水砸在光洁的金砖上。
“好。”年世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已只剩下冰冷的决断,“去吧。”
几日后,翊坤宫宫女颂芝因年岁已长,特恩准出宫婚配。这在波澜不惊的后宫中,并未掀起太大水花。
宫外,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里,颂芝褪下了穿惯的宫装,一身妇人衣裙立于案前。她面前堆着厚厚的账本和田契、房契。掌柜、小厮与丫鬟婆子们垂手肃立,静候吩咐。
这一刻,她不再是翊坤宫里那个需时刻揣摩主子心意的掌事宫女。华贵妃娘娘协理六宫时,那驭下、理事、权衡利害的种种手段,此刻不再是需要模仿的记忆,而是融入了她的骨血,成了她与生俱来的本能。
她缓缓坐下,执笔,蘸墨。笔尖落于纸面的沙沙声,取代了宫中环佩的叮咚。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娘娘与年氏一族的退路,就系于她这双曾只惯于执帕捧盏的手上。
她必须尽快成长起来,成为一个能真正独当一面,守住这份“退路”的管家。她对着翊坤宫的方向,默默攥紧了拳头。
而翊坤宫内,年世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繁华似锦的紫禁城,这吃人的地方,她年世兰,不会再沉溺其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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