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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府卿上任第一件事,便是将内库中几件前朝传下的玉器珍宝“赏赐”给了自己新纳的妾室;关内道巡察使的马车所到之处,州县官员的孝敬络绎不绝,美其名曰“体察民情”;将作监少监则伙同曹家其他子弟,公然将修缮宫殿陵寝的木材石料,转卖给了长安的富商。
地方上,新上任的曹系官员更是变本加厉,横征暴敛,强占民田,甚至纵容家奴私设刑堂。
短短数月,刚刚略有起色的民生,又显乱象,怨声载道。
我的案头,堆积的弹劾奏章一日高过一日。
韩全、黄胜永这些从血火中拼杀出来的老将,性子最烈。
韩全甚至在一次小范围的军议上,借着酒意,双目赤红地拍案吼道“王上!那姓曹的一家子是什么货色?王妃如今被那小白脸迷了心窍,做出这等祸国之事!末将……末将请命,带一队健卒,清君侧,诛佞幸!大不了……大不了连那妖……”后面的话被韩玉死死捂住嘴,才未彻底吼出。
韩玉、韩忠等人,虽未明言,但那压抑的愤怒与失望,却明明白白写在眼中。
黄胜永则更直接些,他寻了个机会,单独觐见,铠甲未解,风尘仆仆,跪在地上沉声道“陛下,军心不稳。将士们流血拼命打下的江山,如今却被一群宵小肆意糟蹋,克扣军饷、安插亲信之事已非一起。长此以往,恐生大变!末将等,只认陛下虎符,不认什么曹家乱命!”
我安静地听着,手指摩挲着温凉的玉圭,目光落在殿外摇曳的树影上,良久,才缓缓道“黄将军忠勇,朕深知。然家事国事,纷繁复杂,朕自有分寸。约束好部众,勿要妄动。退下吧。”
黄胜永抬头看我,虎目中含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痛心,终究重重一叩,无言退去。
薛敏华夫人也来过。
她执掌安西银行,消息最是灵通,也最清楚曹家那些人如何借着母亲的名头,在银钱往来中上下其手,中饱私囊。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银朱色箭袖长袍,髻高挽,屏退左右后,直言不讳“陛下,曹氏蠹虫,已伤国本。王妃殿下久居深宫,恐被蒙蔽。妾不才,愿为陛下分忧,整肃内廷,清除奸佞,以正视听。”她眼中闪烁着精明与果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更高权位的渴望。
她或许认为,这是取代母亲,成为真正后宫之主,甚至更进一步的好时机。
我看着她,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薛夫人掌管钱粮,已是重任。内廷之事,朕与王妃自有主张。夫人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薛敏华眼神暗了暗,终究低头称是,退了出去。
我拒绝了所有人的“好意”,也压制了所有激烈的反抗。
我像个泥塑木雕的君王,对一切混乱视而不见,对一切谏言充耳不闻。
朝堂之上,曹氏新贵夸夸其谈,排挤功臣;地方郡县,告急文书雪片般飞来,我却只批“知道了”三个字。
然而,水满则溢,月盈则亏。
母亲的威望,连同她那基于战功与铁腕的旧日影响力,正在这无边无际的纵容与昏聩中,飞快流逝。
不满的岩浆,最先在母亲自己的旧部中找到了喷的裂缝。
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是青鸾。
她是母亲早年收养的孤女,一手带大的亲卫队长,性子烈,武艺高,对母亲曾经是死心塌地的忠诚。
此刻,她却一脸寒霜,眼中燃烧着被羞辱的怒火,直挺挺跪在我面前,连礼节都顾不周全了。
“陛下!”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曹家那个混账东西,曹老二的儿子,今日竟拿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手令,要调我麾下一队女骑,说是去帮他家‘清理’终南山下的一片庄子,那庄子明明是有主之地!臣不允,他便口出狂言,说……说连王妃都是他们曹家人说了算,何况我一个奴婢般的护卫头子!陛下,臣等追随王妃,征战沙场,伤痕累累,不是为了今日给这等蛀虫做看家护院的打手,更不是任由他们侮辱的!这口气,臣咽不下!若陛下不能为臣等做主,臣……臣宁可解甲归田,也好过受此奇耻大辱!”
她说着,猛地扯开一点衣领,露出脖颈下一道狰狞的旧疤“这道疤,是为救王妃挡箭留下的!臣流的血,难道就是为了让曹家小儿今日来糟践的吗?!”
我看着她眼中的泪光与恨意,心中一片冰冷的清明。
我起身,走到她面前,虚扶了一下“青鸾将军请起。你的忠心与委屈,朕知道了。”我顿了一顿,目光深邃,“有些事,非一日之寒。将军且忍耐,约束好部下,勿要与之正面冲突。你的功劳,朕记在心里。该是你的,谁也拿不走;不该你受的,朕也不会让你白受。”
青鸾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我,似乎在琢磨我话中的含义。良久,她重重叩“臣……明白了!臣,愿效忠陛下,静待天时!”
青鸾之后,是玄素。
这次,是玄悦领着来的。
夜色已深,玄悦避开所有耳目,将她那位一向以冷峻刚强着称的姐姐,带到了我书房后的密室。
玄素卸去了甲胄,只穿着一身寻常的青色衣裙,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阴影,早已不见了往日统领禁军、叱咤宫闱的威严,倒像个受了惊、无处可逃的普通女子。
她甚至不敢与我对视,一进来便跪倒在地,肩头微微抖。
“陛下……”
玄悦在一旁,又是心疼又是气愤,代为陈述,“曹家那个老三,不知怎的盯上了姐姐,连日来死缠烂打,今日竟……竟公然在姐姐当值时拦截,言语轻薄不堪,还说……还说已求得王妃点头,不日便要向陛下请旨赐婚!姐姐严词拒绝,那人竟威胁说,若不从,便让姐姐这禁军统领做不成,还要……还要让玄家在安西都无立足之地!陛下,姐姐一生戎马,何曾受过这等折辱!求陛下庇佑!”
玄素始终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指节白,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那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一种深切的恐惧与无助。
她不怕战场上的明刀明枪,却对这种基于绝对权势的、肮脏龌龊的逼迫,感到窒息。
我缓步走到她面前,阴影笼罩住她颤抖的身躯。我没有立刻让她起来,只是用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说道“抬起头来,玄素。”
玄素浑身一颤,缓缓仰起脸。灯光下,她眼中强忍的泪光与深深的屈辱清晰可见。
“玄将军,”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莫要惊慌。”
她瞳孔微缩。
“一切,朕都看在眼里。”我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力量,“曹家所求,朕不会答应。你,依旧是朕的禁军统领。玄家,依旧是大虞的栋梁。他们,成不了事。”
玄素呆呆地望着我,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希冀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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