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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内,死寂如同沉甸甸的棺盖,压得人喘不过气。绫那番带着尖锐讽刺与无尽悲凉的质问,如同淬了冰的匕首,将朔弥所有试图沟通的桥梁斩断,只留下深不见底的、被绝望与不信任填满的鸿沟。
她重新闭上眼,侧过身去,只留下一个单薄而倔强的背影,无声地宣告着对话的终结。那姿态,是彻底的拒绝,是心死如灰。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她,不仅是身体的伤痛,更是灵魂深处长久伪装、挣扎后濒临枯竭的倦怠。
就这样吧,她想。再说什么都是徒劳。在他眼中,自己已然是一个背主私逃、毫无诚信可言的可耻背叛者,解释与控诉,只会换来更深的猜忌与羞辱。不如沉默,等待最后的审判,无论是被厌弃、被惩罚,或是……在这伤痛中无声消亡。
朔弥僵立在原地,晨光透过精致的窗格,将暖阁内漂浮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也清晰地勾勒出两人之间那条无形的、仿佛已无法跨越的深渊。
他看着绫因疼痛而微微蜷缩的背影,看着她露在羽被外、依旧死死攥着被角、指节青白的手,方才她那番平静却字字诛心的话语,依旧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挫败感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心痛交织在一起。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无力。在弄清楚她真正的目的之前,任何激烈的对峙都可能是徒劳。或许,他真的需要离开,需要冷静。需要时间。
他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试图压下那翻腾的心绪。他缓缓地转过身,玄青的羽织下摆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准备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空间。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无形的荆棘之上。
正当他的脚步即将迈出内室门槛,将空间还给她时,一阵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呛咳声骤然从榻上传来,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咳……咳咳……”
只见绫的身体因剧烈的呛咳而剧烈地弓起、痉挛,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后背的伤口,让她痛苦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入身下柔软昂贵的锦褥,几乎要将布料抠穿。
额头上瞬间沁出大量豆大的冷汗,沿着她苍白瘦削的脸颊滑落,与因痛苦而渗出的生理性泪水混合在一起。
原本毫无血色的下唇被牙齿死死咬住,一道鲜明的血痕迅速洇出,与她惨白如纸的面容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一直强撑的、用以维持最后一丝尊严与疏离的冷漠外壳,在身体极致的痛苦面前,终于土崩瓦解,露出了底下脆弱不堪的本质。
朔弥本能地趋身上前,高大的身影带着急切的风。手已伸出,带着一种下意识的保护欲,想要扶住她颤抖的肩膀,却在即将触碰到她单薄中衣下那明显凸起、因剧痛而紧绷的肩胛骨时,硬生生顿在了半空中。
他看到她因剧痛而紧闭的眼睫上,沾满了细密的泪珠与冷汗,混合着滑落。一种混合着心疼与无措的情绪攫住了他。
“……水……”一个模糊而嘶哑的音节,艰难地从她紧咬的、渗出血丝的齿缝间逸出,带着难以忍受的干渴与火烧火燎般的咽喉痛楚。
朔弥立刻转身,动作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甚至有些笨拙。他快步走到旁边小炉上温着的银壶旁,迅速倒出半杯温度适宜的清水。
他小心地坐回榻边,一手极其轻柔地托起她汗湿的后颈——那纤细脖颈的触感脆弱得让他心惊——另一只手将白瓷杯沿凑近她干裂渗血的唇边。
动作带着一种与他平日冷峻威严形象极不相符的谨慎,甚至有些笨拙,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颈侧皮肤因高热而传来的不正常烫意,以及那因痛苦而微微颤抖的脉搏。
绫没有睁眼,也没有丝毫抗拒的力气,只是依循着求生的本能,小口地、艰难地吞咽着杯中温润的水流。
水流过灼痛刺痒的喉咙,带来片刻短暂的、微不足道的舒缓,却丝毫无法浇灭心底那片早已被仇恨与绝望烧成灰烬的荒原。
喝完水,她如同被抽掉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道,重新瘫软下去,陷入柔软的锦褥中,只剩下微弱而急促的喘息在凝滞的空气中飘荡,如同风中残烛。然而,经过这一番生理极限的折腾,那层将她紧紧包裹的、冰冷的绝望与抗拒的外壳,似乎被这剧痛和短暂的依赖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朔弥轻轻放下水杯,却没有立刻退开。他依旧坐在榻边,垂眸看着床上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的人影。她唇上那道刺目的血痕,她因忍痛而紧蹙的眉心,她后背纱布隐隐透出的新血色……这一切都无声地控诉着她所承受的非人痛苦。
想到她宁愿承受鞭笞火烙之刑,宁愿选择九死一生的逃亡,也不愿向他透露半分缘由,想到她口中那系着无形金线、由他“恩赐”的“自由”……一股混合着巨大的挫败、深沉的心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陷入迷雾般的困惑再次狠狠攫住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明显,似乎在极力平复翻涌的心绪。再次开口时,声音低沉得近乎沙哑,那里面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近乎哀求的疲惫,尽管这情绪被他极力压抑在刻意维持的平静表象之下:
“绫……”他唤了她的名字,不像往常那般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与疏离,反而透着一股深切的无力感,仿佛被抽走了支撑的筋骨,“就算……就算你认定我给予的一切都带有枷锁,认定我所谓的庇护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至少,告诉我,为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在她紧闭双眼、依旧苍白的侧脸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全然否定、被彻底排斥在外的伤痛与迷茫,仿佛一个在黑暗中摸索却始终找不到出路的人:
“为什么……偏偏要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将自己置于粉身碎骨的境地?”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湖底艰难捞出,“这七年……我究竟在何处……让你连一次尝试相信我的机会都不愿给予,便直接……为我判了死刑?”
他的话语里,不再有居高临下的质问,也没有被冒犯的愤怒,只剩下一种彻骨的悲凉与不解。他不再执着于追问“为何不信任”这个结果,而是在叩问“为何在你心中,连信任的‘可能性’,都从未存在过”?为何从一开始,他就被钉在了对立面,被彻底剥夺了被信任的资格?
绫的身体,在听到“死刑”二字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她没有立刻睁开眼,但原本瘫软的身体却明显地绷紧了一瞬,后背的伤口因为这细微的紧绷而传来新的锐痛,让她无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冷气,眉头锁得更紧。
暖阁内陷入了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默。朔弥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传递出的那种紧绷与抗拒。
许久,久到朔弥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回应时。
绫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掀开了沉重的眼帘。那双曾经顾盼生辉、如今却如同枯竭深井般的眼眸,没有看向朔弥,而是空洞地望着暖阁帐顶那繁复华丽、象征着永恒富贵的松鹤延年图案。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
“先生想知道为什么?”她轻轻重复着他的问题,语气飘忽。
“那就从一个雪夜说起吧。”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若仔细分辨,能听出那平静水面下细微的颤音,“一个很冷很冷的雪夜,京都西郊的清原宅邸……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还有……趁火打劫的‘强盗’。”
“清原”二字如同惊雷,在朔弥脑海中轰然炸响!那个在十几年前某个雪夜,因卷入藤堂家嫡兄藤堂健吾主导的、残酷到灭绝人性的商业倾轧中,而被满门屠戮的清原家?
他兄长手上那累累血债中,极其惨烈的一笔?他虽未亲手染血,但那份知情与默许,那份为了收集罪证而选择的隐忍,早已是洗刷不掉的污点与罪孽。
朔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呼吸骤然停滞。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身份揭露狠狠击中,撞在了无形的墙壁上。
兄长藤堂健吾那张因暴虐而扭曲的脸,那夜得知消息后震怒却最终选择隐忍的无力感……无数的画面碎片冲击着他的脑海。
他想开口,想辩解,想说自己并非主谋……但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任何言语在此刻的血海深仇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綾开始讲述,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过粗糙的木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蕴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十岁之前……我有会把我高高举起的父亲……有会在雪夜给我哼着歌谣的母亲……有堆满了漂亮和服和精巧人偶的闺房……有教我习字、教我跳《白拍子》的温柔先生……”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抓住了身下的锦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直到……那个雪夜。”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一直平放在身侧的手,指尖无法自控地微微蜷缩起来,轻轻颤抖着,仿佛那夜的寒意从未消散,深入骨髓。
“铺天盖地的喊杀声……火把的光……把地上的积雪都映成了血红色……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到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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