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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鸭川之水,悄然流过二十岁的浅滩,汇入二十一岁更为深阔的河道。京都的四季在樱屋精致的庭院中轮转,枯山水的砾石覆上新雪又化开,几株老樱再次鼓起花苞,怯生生窥探着料峭春寒。
朔弥的“点名”如同投入吉原静水中的石子,荡开的涟漪经久不息。
他递帖的频率悄然增加,理由冠冕堂皇:“品鉴新得的明前龙井”、“赏玩前朝佚名《雪景寒林图》”、“手谈一局,试看汝棋力可有进益”。暖阁内,那浓郁沉敛的伽罗香气成了常客。
朔弥坐于暖阁窗边,看着绫为他点茶。她的手法较之一年前更为纯熟流畅,一举一动已褪去青涩,蕴生出一种沉静自如的气度。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叹:“上月在高松府邸的茶会,我虽未列席,亦听闻绫姬一曲《千鸟》,意境空远,折服四座。较之去年,进境非凡。”,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光,混杂着纯粹的欣赏与一种“此姝终出自我手”的复杂满足感。
他渐渐沉入这种新的相处模式。绫不再仅仅是暖阁的囚鸟,“樱屋の绫姬”之名,如早春初绽的樱霞,迅速晕染了京都上层圈层。
他默许甚至暗中推动着她的声名,如同园丁审视一株自己移栽后意外绽放得更盛的名卉。得知某位新晋官员在宴席上对绫言语轻慢,他未动声色,只在与该官员上司的闲谈中“偶然”提及此人似乎“流连花街,颇有雅兴”。
不久,那官员便收敛了气焰。朔弥的维护愈发隐蔽,力求在尊重她所谓“自立”的表象下,依旧牢牢掌控着局面。
朔弥的持续垂青,如同最耀眼的金字招牌。预约的帖子如雪片般堆满龟吉的案头,身价水涨船高,预约需提前月余。
龟吉那张油滑的脸,如今对着绫时堆满了近乎谄媚的恭敬,一应用度供给悄然恢复至昔日的顶级水准,甚至犹有过之。
今夜,她受邀至一位风雅公卿的别邸,主持一场小型的“立礼式”茶会。宾客皆是文人墨客与贵胄子弟。朔弥亦在座,作为重要宾客,位置却悄然偏离了主位,更像一位静默的观察者。
绫身着月白色无地小袖,墨发仅以一支素玉簪绾起,脂粉薄施。她跪坐于茶釜前,身影沉静如水。从备炭、选水、温器到点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禅定的韵律。
备长炭在风炉中低吟,山泉水在铁釜中由“虾眼”转“蟹眼”,茶筅拂过浓绿抹茶,泛起细腻如乳的沫饽。整个过程无声,却充满仪式之美。
席间,一位老者谈及《源氏物语》中“帚木”一卷的隐喻。
绫执壶为老者续上温热的玉露,声音清泠如泉,不疾不徐地接道:“‘帚木’之虚幻,恰如人心执念。求不得之苦,非在帚木有无,而在观者心中是否已种下妄念之种。”她引经据典,见解独到,与老者一问一答,言辞雅致,引得满座颔首。
朔弥的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此刻的她,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静而自信的光芒,那是在他独占时期被刻意收敛或未曾有机会展露的。
她不再是依附于他的藤萝,而是一株在风雨中舒展出自己枝叶的修竹。他静静看着,眼中是纯粹的赞叹,甚至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自豪——这光华,终究是他最早发现的。他享受着这种“发现”的过程,如同鉴赏一件日渐完美的稀世名器。
然而,并非所有场合都如此风雅。
几日后,一场关西豪商举办的夜宴,气氛便截然不同。厅内喧嚣鼎沸,酒气熏天,席间充斥着金钱与欲望的气息。
绫作为主陪,身着一袭茜色渐变吴服,发间簪着金箔点缀的蝶贝发饰,明艳照人。
一位满面红光的豪商,酒过三巡,眼神黏腻地锁在她身上,言语粗鄙:“绫姬如此才貌,屈居吉原岂不可惜?不若随我回大阪,保管你穿金戴银,比伺候人强百倍!”说着,便借斟酒之机,肥厚的手掌直朝她搁在膝上的手背摸来。
绫眉眼未动,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手腕灵巧一翻,执起酒壶为对方斟满:“大人说笑了。妾身微末伎俩,怎敢当此厚爱?倒是听闻大人经营有方,尤擅以‘奇货可居、待价而沽’之道,将南洋香料运至北陆,获利十倍。此等眼光魄力,方是真豪杰。”
她声音清脆,精准地点出对方得意之处。
话一出口,绫心中猛地一凛。这“奇货可居、待价而沽”的道理,分明是数月前一次手谈时,朔弥点评某桩商会收购案时随口所言。
她竟在情急之下,不假思索地用了他的话语来应对,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感和自我厌恶瞬间涌上心头。她竟在利用仇人的智慧来保全自己。
那豪商一愣,被捧得有些飘飘然,注意力瞬间转移,开始滔滔不绝讲述他的海上见闻。绫强压下翻涌的心绪,适时表现出“钦佩”与“好奇”,偶尔插问一句,引得对方谈兴更浓,不知不觉又灌下几杯烈酒。
席间另一人借着酒意,言语愈发不堪入耳。绫并不动怒,亦不接话,只是在他话音稍顿的间隙,嫣然提议:“诸位大人饮酒如此豪爽,光是谈天未免无趣,不若行个‘曲水令’,助助酒兴如何?”
她熟知这些商人既想附庸风雅又怕露怯的心理,提出的酒令规则简单却有趣,瞬间吸引了全场注意,自然地将那污言秽语压了下去。
一整晚,她如同在刀尖上起舞,谈笑风生间,一次次化解尴尬的调戏,将宴席的节奏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既让客人们觉得尽兴有面子,又始终保持着不可逾越的距离。待到宴席散场,那些醉醺醺的商人只记得绫姬容貌倾城、言辞风趣、见识不凡,却是朵带刺的名花,无人能真正占到半分便宜。
然而,应对这些的精疲力竭,唯有她自己知晓。尤其是,当她独自面对朔弥之时。
暖阁内,香炉升起袅袅白烟。朔弥又来了,似乎已将这定期茶叙视为寻常。
他斜倚在锦垫上,闭目养神。绫跪坐于矮几前,素手执壶,为他点一道他惯喝的浓茶。水汽氤氲,茶香袅袅。她动作精准完美,神情温顺专注。
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错,品着她点的薄茶,目光落在她因长期练习而指尖微显粗糙的手上,语气里带上一丝极自然的关切:“指尖的茧,似乎又厚了些。练琴虽好,也需顾惜自身,莫要太过拼命。”
这平淡的关切却刺入她心防最薄弱的缝隙。曾几何时,这份“好”是她沉溺的暖巢。此刻,这“好”的记忆翻涌上来,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楚和更深的罪恶感——她竟因仇人的一丝关怀而心弦微颤,随即,更猛烈的恨意如同冰水浇头,将那瞬间的恍惚彻底淹没。
綾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柔软的嫩肉,借助那尖锐的痛楚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平静,甚至挤出一丝模糊的笑意:“谢先生关怀,妾身省得。”
又有一次,他听完她演奏新练的曲子,静默片刻,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激赏:“方才那首《松风》,引商刻羽,气韵沉雄,较之去年,更添几分沉郁力量,直击人心。”
真诚的赞美如同温暖的毒药,渗入她冰冷的心防。一瞬间,她几乎要沉溺在这份难得的“知音”之感中——若没有那无法磨灭的仇恨该多好?这念头刚升起,便带来更强烈的罪恶感和自我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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