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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寒意,已能透过樱屋华美的重重帷幔,丝丝缕缕地渗入肌骨。绫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清冷的空气中缓缓消散。
成为“格子”已半月有余,最大的实感便是这间属于自己的六迭小屋。虽仍简朴,却有了衣桁、书案,和一扇能望见院中如火槭树的纸窗。
这份小小的、独属的空间,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踏实感,像在湍急河流中抓住了一块稳固的礁石。
她晋升的度,快得足以让回廊上的每一位姐妹侧目。从“座敷持”到“格子”,旁人往往需耗费数年光阴,而她,清原绫,仅在扬名后的三个月内便得以擢升。
樱屋从不缺窃窃私语,那话语裹挟着羡慕、嫉妒与难以言说的酸意,总在她经过时,似有若无地飘来。
“……真是好命呢,藤堂大人那般的人物,又如此大方……”
“……才三个月啊……我当年可是苦熬了四年……”
“……嘘,小声些,人家现在可是‘格子’了……”
这些声音,绫并非未曾听闻。她只是垂下眼睫,将它们隔绝在心门之外。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好命”系于何人之上,又有多么脆弱。
藤堂朔弥的青睐是强大的庇护,亦是悬顶之剑。她不敢,也不能有丝毫得意忘形。于是,她侍奉他时愈谨慎周全,应对其他客人时更是如履薄冰,一言一行皆反复思量,不敢出半分差错。
那份因快晋升而可能招致的瞩目与审视,反而化作了她行事的枷锁与警醒。
窗外,夕阳正将天空染成橘红与绀紫的交融,几片早凋的枫叶被风卷着,打着旋儿飘落。她跪坐在新铺的、略厚实些的茣蓙上,正将今日份的练字纸仔细收拢。
纸上是反复摹写的几个西洋字母,笔画已从最初的生硬变得流畅些许。墨是廉价的,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源于自我的平静。
纸门外传来三声轻叩,节奏熟悉。绫的心跳下意识快了半拍,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混合着某种习惯性的期待悄然升起。她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淡青色小纹衣袖,深吸一口气,才拉开门。
藤堂朔弥站在门外,一身深鼠灰色的捻线绸和服,外罩羽织,肩头似乎还沾染着室外带来的清冽秋气。
他的目光越过她,先在室内扫视一圈,像是在确认这新环境是否妥当,最后才落回她身上。那目光比往日似乎少了几分审视的锐利,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平和?
“少主。”绫低头行礼,侧身让他进来。
他步入房间,比平日更显沉默。目光掠过那扇能看到枫树的窗,掠过书案上迭放的纸张,最后停在案头那方简陋的、边缘已有磕碰的旧砚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
“这个。”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用靛蓝色葛布包裹的长方物件,置于案上,“放着也是积灰。”语气随意,仿佛真是处理一件闲置品。
绫解开系扣,布巾滑落,露出一方砚台。并非奢华炫目之物,而是天然木质的砚盒,表面是深褐色的柿漆涂,纹理古朴沉稳,触手温润。
打开盒盖,里衬是柔软的绯色绢,一方端溪石的砚堂,色如紫云,打磨得光滑如镜。
“这太贵重了……”绫指尖轻触冰凉的石质,心头涌起一股暖流,混杂着惊讶与一丝微妙的触动。
成为格子后,收到的礼物价值水涨船高,但这份礼物透着一种越金钱的、与她此刻追求技艺精进的心境微妙契合的郑重,也像是对她“新身份”的一种无声认可。
“比那破石头强些。”朔夜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处理一件无用之物,自行在炉边坐下,伸出手烤火。
跳跃的火光映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也柔和了他周身那股惯有的冷冽气息。“写字时,墨磨得匀些,看着不碍眼。”
绫不再推辞,心头那点暖意更盛。她将那方旧砚小心挪到角落,将新的端溪砚放置在书案正中。她重新沏了茶,用的是新配给的、略好一些的玉露茶。水温略烫,白汽氤氲,茶香清雅。
“听说……大坂城的枫叶,此时正盛。”她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方才望着窗外时心里盘旋的念头轻声说了出来。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这近乎是在打探他的行踪。
朔弥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绫立刻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蜷缩。
然而,他并未流露出不悦。只是吹了吹茶沫,啜饮一口,应道:“嗯。比京都的红得早些,也更喧闹。”他放下茶盏,像是随口闲聊,语气却比平日多了一分温度。
“码头附近的山坡上,望去一片赤红,运货的力夫穿行其间,像移动的黑点。”他没有描绘风雅景致,却勾勒出一幅充满生趣与力量的市井画卷。
这是第一次,他向她分享他眼中的、吉原之外的、真实流动的世界。
绫听得有些出神,仿佛能看见那喧闹的港口和如火的秋山,心弦被这从未听闻的景象轻轻拨动。一种奇异的、仿佛被允许窥见他一角真实生活的感觉,让她心跳微微加。
一阵稍强的秋风猛地鼓动纸窗,出轻微的嗡响。几片红得剔透的枫叶被吹落,恰好有一片穿过未关严的窗隙,打着转,轻飘飘地落在绫鸦黑色的髻上。
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拂。
却有一只手比她更快。
朔弥自然而然地倾身,手指轻巧地拈起那片红叶。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敏感的鬓角和耳廓,带来一丝微凉而短暂,却异常清晰的触感。
两人动作皆是一滞。
空气仿佛凝住了。只有小火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愈清晰的秋风呜咽。
绫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耳廓瞬间烧了起来,热度迅蔓延至脸颊。她能闻到他袖间带来的、清寒的夜气与他身上独有的、冷冽的松香混合的气息,此刻无比逼近,充满了侵略性的存在感。
仅仅一瞬。
他已收回手,指间捻着那片红叶,神色如常地将其丢进火炉。红叶卷入火焰,蜷曲,焦黑,化作一小
簇明亮的火星,旋即熄灭。仿佛方才那短暂的触碰和悸动,都只是被这火焰燃尽的错觉。
“起风了。”他淡淡说了一句,转回头,继续喝茶,仿佛一切未曾生。
绫的心却如同被那簇火星烫了一下,砰砰急跳起来,脸颊的热度久久不退。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袖口,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
那触碰带来的奇异感受,混合着羞赧和一丝她尚不能理解的慌乱,在心头萦绕不去。
夜色渐深,炉火的光晕在纸拉门上投下温暖摇曳的剪影,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迭。茶已凉透,室内的空气却似乎比炉火更暖稠了几分,弥漫着一种无声的、令人心弦紧绷的期待。
朔弥并未如往常般起身离去。他放下茶盏,目光沉沉地落在绫低垂的、仍带着未褪红晕的脸颊上,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审视,而是混合着一种深沉的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
他看得如此专注,以至于绫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视线的重量,让她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夜深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许多,在静谧的房间里清晰地叩击着绫的心房。
绫的心猛地一跳,瞬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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