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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晚上,尽欢坐在自己屋里,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灯光下铺着几张裁好的薄纸,上头压着一块磨平的小木条。
他就着光,安安静静地抄着药方,偶尔停笔想一阵,再接着写。灯花“啪”地爆了一下,他也只是动了动笔尖,没抬头。
可欣披着一头半湿的长发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热水和香皂气。
她站在门口,拿干毛巾在发梢上擦着,因为头发没干透,身上那件旧花布睡衣的领口和肩头都被洇得深一块浅一块。
“尽欢,我洗完了,你可以去洗了。”她说完没走,反而往屋里走了两步,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那摞纸上,“这是啥?大晚上不睡觉,又在捣鼓什么?”
尽欢把手里那张纸抬起来给她看:“之后开诊所要用的一些方子,我提前写一遍,理理思路。”
见她凑过来,他便把纸放平,指着上头一行行字说,“这个方子主治风寒咳嗽,这个是退热的,还有那个是调理女人月事不调,旁边那张是外用的,跌打损伤时熬了敷在伤处。”
可欣半湿的头发垂下来,几缕发梢在纸面上点了点,像洒了寡淡的墨。
她看了一会儿弟弟写的东西,抬头问:“你那些后山洞里的草药呢?什么还魂草、什么灵芝,还有那个叫龙什么草的,不都可以拿来用?怎么这些方子里都是寻常药铺抓得到的便宜货?一个都看不到。”
尽欢把笔搁下,拿木尺把纸角压了压,才慢慢说:“那些东西不好随便用。一是寻常病根本用不着,二来药铺里也配不齐。我要开的是诊所,不是给王公贵族看病的仙馆。真有重病,能用平凡药能治好的,就绝不碰那些。咱们不能让别人知道那些草药,随便一样拿出去都招祸。”他说完,转头看可欣。
可欣坐在桌边,歪着头,用毛巾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发尾,神情有些复杂。她没立刻开口,只“嗯”了一声。
尽欢又说:“再说了,医院开是想把手里有些见不得光的钱洗白,我没打算靠它发大财。病人能帮就帮,帮着帮着,钱来得也安稳。人命是大事,可我总不能见谁都要把天坑底下的家底全掏出来,惹来大麻烦。”
可欣听完,忍不住笑了一下:“你明明才十四,怎么每次说起这些,都跟老爷爷说家常一样?又能打,又会医,还会做买卖,我都不晓得该怎么看你了。”
她没把这些话全说破,可尽欢听得出来,她心里其实不大好受。
她知道弟弟有本事,那种说不上来的神仙手段,她下午亲眼见了。
可最让她心里打架的,就是这一点。弟弟不是开不了方子、不是治不了,而是看人下菜……
她也知道有道理——那些东西露出去,会招来麻烦,无穷无尽的麻烦。弟弟能打,家里这几个女人也能撑,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她理性上懂,感情上又跨不过去,一边觉得本该如此,一边又觉得见死不救。这团线在心里滚了又滚,越滚越大。
尽欢把最后一叠纸放进抽屉,抬头看她。
她的表情全写在脸上,他哪会看不出来:“姐,你在想我明明有本事,为什么还要藏着掖着,是不是?”
可欣没做声。
尽欢站到她面前,声音轻下来:“我也没说不救。有些东西现在不好露,但不代表以后不行。万事都有个过程,一步步来。我这人你是知道的,谁对咱家好,我记着;谁有事求到我头上,我能办也不会缩着。尤其是姐你的事——只要你开口,就算鬼门关前,我也给你把人拽回来。”
可欣抬起头看了他半晌,又低下头擦了擦头发,最终轻轻“嗯”了一声……
——————
几分钟过后,等尽欢洗完澡回来,推门一看,自己的凳子已经被可欣占了。
她坐在灯下,把他写好的几页药方翻来覆去地看,头发半干不干地搭在肩上,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
“姐,你咋还在这?”尽欢擦着头发往床上一坐,顺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我先说好,别撵我走。”可欣把一张药方举起来,眯着眼看,“我不太懂什么是药理,可家里妈她们总有忙的时候,玉儿那小丫头也得念书。现在能抽出空帮你忙的,不就剩我了?怎么,不赶紧对姐姐感恩戴德?”
尽欢嘴角抽了抽,拿下肩上的毛巾在手里甩了甩:“那我谢谢您嘞。不过姐,之前你不是还说要学护理吗?去去去,赶紧起来,光会看名字不知道药效有屁用,你连哪味儿是哪味儿都分不清,那纸上写的是药,又不是炒菜谱。你拍着脑袋说要帮,别到时把黄连认成甘草。快点让出本王的王座,让朕来教你。”
他说着把毛巾往椅背上一搭,真就摆出一副等着她让位的架势。
可欣没说话,只把那张药方放回桌上,慢慢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你再说一遍”五个大字。
两人就这么一坐一站,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好几秒。
尽欢的“帝王之气”连三秒都没撑过,就果断举起双手,赔着笑说:“我错了,姐,您坐着,我再去搬张椅子。”
说完赶紧转身出了屋,去堂屋里提了张竹椅进来,乖乖放到书桌旁边,挨着可欣坐下,动作规规矩矩,赔着笑,“来,我给您讲讲。这张是治咳嗽的,这里面的川贝您老总该认识了吧?”
可欣斜了他一眼,轻哼一声,像在说“这还差不多”,然后才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真正的听了起来。
尽欢探头看了一眼,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指着上头的方子逐字逐句给她讲。
“这是一张治风寒的方子,葱白、生姜、红糖,再配点苏叶。起初有寒热、头疼、流清涕,就用这个。要发汗,得趁热喝。”
可欣点点头,手指点着纸上的字小声重复。
尽欢有取出一张指着说:“来,你看这个,这是给女人经期小腹冷痛的,里头有艾叶、香附、元胡……都是常见药。以后咱们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肚子疼,来抓药也方便。”
可欣“嗯”了一声,听得认真,拿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
尽欢见她没打岔,就接着往下讲了下去,连说了四五张,把这几天要抄的药方全过了一遍。
等到最后一张讲完,可欣才直起腰,长长吐了口气:“你这脑子里到底还装了多少东西?念书先生都没你能讲。”
尽欢把纸叠好,咧嘴一笑:“先生哪能跟我比,他又不给你发月钱。等你学会了,我还指望你以后给我搭把手呢,姐。”
…………
尽欢见她没打岔,就接着往下讲,“这药也不能乱配。有些单看没问题,合一起就闹起来了。比如甘草,这玩意儿跟很多方子都能搭,可它跟海藻、大戟、甘遂那些要避开,碰一块儿容易增毒。还有半夏跟乌头,根本不能放一个锅里。有些药吃多了伤胃,有些看着温和,吃久了倒损气。所以别一听人说哪个药好就乱抓。”
可欣边听边点头,又忍不住问:“那要是风寒刚起,吃了发汗药,又喝了凉茶,会怎么样?”
尽欢便解释:“药性相冲,轻的拉肚子,重的能把人折腾三五天。你们平时到镇上药铺抓药,不能光报病名,最好让先生把个脉,看看寒热虚实。”
可欣“啧”了一声,皱了皱眉:“学问真多,我一时真记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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