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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芳放下笔,最后一个句点落在纸上,墨迹慢慢干透。窗外天色已暗,宫女悄悄进来点上灯。烛光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她把写好的《劝学新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字字句句,都是她这些年的思考,都是她对这个世界最深的期待。明天,这篇文章就会通过邸报传遍京城,传向各州各县。会有人骂,会有人反对,会有人说她疯了。但也会有人看,有人想,有人心里那点被压抑已久的火苗,会被这些字点燃。她吹灭蜡烛,御书房陷入黑暗。但黑暗中,她仿佛已经看到光——那些即将走进女子书院的女孩们眼中的光。
三日后,《劝学新篇》刊行。
京城最大的“文渊阁”书坊前,天刚蒙蒙亮,掌柜就指挥伙计将新印制的单行本摆上柜台。纸是普通的竹纸,墨是寻常的松烟墨,但封面上那四个字却像有千斤重——《劝学新篇》,落款是“蒋芳”。
“快些!快些!”掌柜搓着手,看着门外已经排起的长队,声音里带着兴奋和紧张。
队伍里有穿长衫的书生,有戴方巾的士子,也有衣着朴素的平民。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的眉头紧锁,有的满脸好奇,有的则是一副“我倒要看看这女人能写出什么”的轻蔑。
“给我一本!”
“我也要!”
“快,钱在这儿!”
铜钱叮当作响,一本本书被递出去。拿到书的人迫不及待地翻开,有人站在街边就读起来,有人匆匆往茶楼走,有人则转身就往国子监方向跑。
不到一个时辰,第一批五百本售罄。
“加印!快加印!”掌柜对着后院喊,声音都变了调。
与此同时,国子监明伦堂内,气氛凝重得像要结冰。
周老夫子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本《劝学新篇》。他已经读了整整三遍,每读一遍,脸色就阴沉一分。堂下坐着二十几位清流官员,每个人都捧着同样的书,空气里只有翻页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诸位都看完了?”周老夫子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看完了。”刘老儒放下书,手指在颤抖,“通篇……通篇都是歪理邪说!什么‘道非一端,业非一途’,什么‘女子亦人,亦有心智’——这、这是要把圣学置于何地?”
“更可气的是这一句。”一名年轻御史指着书页,“‘苟利于国,何必拘于古?苟便于民,何必泥于礼?’——听听!听听!这是公然鼓吹背弃古训,蔑视礼法!”
“还有这里。”另一名官员站起来,“她说算学能治河,格物能造器,这些是‘治国之器’——荒唐!治国靠的是仁政,是德治,是圣贤经义!什么时候轮到匠人之术了?”
堂内的声音越来越大,像一群被激怒的蜂群。但周老夫子注意到,有几个人一直沉默着。
方文远,翰林院编修,三十出头,是清流里少有的年轻才俊。他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眼神专注地看着那些字,眉头微蹙,却不是在愤怒,而是在思考。
陈启明,户部主事,同样年轻,此刻正盯着书中关于算学治河的那一段,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计算什么。
周老夫子的心沉了下去。
分化,已经开始了。
五日后,皇宫御书房。
蒋芳看着手中的奏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奏报是萧逸送来的,详细记录了《劝学新篇》刊行后各方的反应。
“国子监内争论激烈,周老夫子等人依旧坚决反对,但年轻官员中已有分化迹象。方文远、陈启明等七人私下表示,对算学、格物入科‘可以理解’。至于女子入学……”萧逸顿了顿,“反对声依旧很大,但民间……出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
“什么声音?”
“京城西市‘锦绣坊’的老板娘王氏,公开说‘女子若会算账,何至于被掌柜糊弄’;城南‘济生堂’的坐堂女医林氏,说‘女子学医,能救更多妇人孩童’;还有几位刺绣大家、茶艺师傅,都在私下议论,说若是女子真能入学,她们愿意把技艺传下去。”
蒋芳放下奏报,走到窗前。窗外是秋日的御花园,桂花开了,香气随风飘进来,甜得有些腻人。
“够了。”她说。
“什么够了?”
“这些声音,够了。”蒋芳转过身,眼神明亮,“有反对的,有观望的,有私下支持的——这就够了。改革从来不是要说服所有人,而是要找到那些愿意改变的人,给他们一个机会。”
她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空白诏书。
“传旨。”
萧逸立刻准备好笔墨。
“第一,在京城选址,筹建第一所官办女子书院,定名‘明理女子书院’。选址要清净,但不要偏僻;建筑要简朴,但不可简陋。工期三个月,明年开春必须完工。”
笔尖在纸上滑动,出沙沙的声响。
“第二,任命苏瑶兼任书院山长,全权负责书院筹建、教习招募、学生招收等一切事宜。赐她‘五品诰命’衔,以便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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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朕将亲自担任书院名誉院长。同时,以朕的名义,邀请民间在医学、刺绣、茶艺、算账等方面有造诣的女子入书院任教。凡应召者,授‘女教习’衔,享从九品俸禄。”
“第四,书院批招收女学生三十名,年龄十岁至二十岁,不限出身——官宦之家、商贾之女、平民之女,皆可报名。束修全免,食宿由书院提供。”
她停下笔,看着萧逸:“即刻出去。”
萧逸接过诏书,墨迹还未全干。他看了一眼那些字,又看了一眼蒋芳。
“陛下,这诏书一,反对声恐怕会……”
“会更大?”蒋芳笑了,“那就让他们反对吧。一千个人反对,但只要有一个女孩走进书院,只要有一个女孩因为读书而改变命运——这一切就值得。”
诏书出的第二天,京城炸开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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