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纺织厂的汽笛声刚拉响第三遍,周凯就骑着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往厂长办公室去。网兜里是两瓶红星二锅头,还有一小包奶糖和几袋饼干——那奶糖是他前阵子去海市开会,在友谊商店凭票买的,本想留给钢蛋铁蛋,这会儿却觉得派上了更实在的用场。
“周科长稀客啊。”门卫大爷笑着放行,“找王主任?他刚从车间回来,一脑门子汗呢。”
周凯笑着点头,心里有点打鼓。他跟纺织厂的王主任不算熟,只在几次联合会议上见过几面,对方是个五十多岁的红脸膛汉子,说话嗓门比纺织机还响,据说最是讲原则,从不收礼。可一想到秦怀茹这阵子熬夜班熬得眼下青黑,连给孩子缝补衣服都直打盹,他就觉得这脸,必须得豁出去蹭。
王主任的办公室里还飘着机油味,他正对着账本皱眉,见周凯进来,愣了一下:“周科长?稀客!快坐快坐。”
周凯把网兜往墙角一放,没提送礼的事,先递上根烟:“王主任,听说您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我们运输科都佩服您,纺织厂这产量,节节高啊!”
王主任接过烟,周凯赶紧打火:“嗨,还不是靠工人们肯干!就是这夜班,熬人。”他叹了口气,“特别是细纱车间,机器吵,灯光晃,姑娘们熬半个月,小脸都熬黄了。”
周凯心里一动,顺着话头说:“可不是嘛。我家怀茹就在细纱车间,最近总说头晕,俩孩子晚上哭着找妈,她也顾不上……”他没说下去,只是搓了搓手,“我这当丈夫的,看着不是滋味。”
王主任咂摸出点意思,看了眼墙角的网兜,又看了看周凯:“你是想……”
“不瞒您说,”周凯站起身,语气诚恳,“我知道厂里规矩严,但还是想求您通融。怀茹细心,做事稳当,要是能调个白班,哪怕活儿杂点也行。您放心,她绝不会耽误事。”
他顿了顿,指了指墙角:“那酒是我托人从老家带来的,不算啥好东西,您尝尝;还有点糖,给孩子带的。”
王主任盯着网兜看了会儿,忽然笑了:“周凯啊,你这运输科科长,为了媳妇,倒学会走后门了。”他话锋一转,“不过,你家秦怀茹我有印象,上次厂里盘点,就她账算得最清,是个细心人。”
周凯心里一紧,屏住了呼吸。
“劳工处刚好缺个人手,”王主任敲了敲桌子,“就是管劳保仓库,手套、口罩、肥皂啥的,活儿不重,白班。你问她愿不愿意?”
周凯又惊又喜,连忙道谢:“愿意!她肯定愿意!谢谢您王主任,太谢谢您了!”
“谢啥,”王主任摆了摆手,指了指墙角的网兜,“酒我留下,糖你拿走,给孩子吃。咱当干部的,不能占这便宜。”他顿了顿,又道,“不是看你面子,是看秦怀茹平时干活实在。”
周凯知道这是给台阶,也不推辞,把奶糖和饼干从网兜里取出来,留下了酒:“那我替怀茹谢谢您!她到了劳工处,保准把仓库管得井井有条!”
从纺织厂出来,周凯觉得阳光都比刚才暖了。他蹬着自行车往家赶,车铃“叮铃”响,心里的雀跃按捺不住——晚上就能告诉怀茹这个好消息了。
秦怀茹调到劳工处的那天,特意穿了件新洗的蓝布褂子。仓库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货架上的劳保用品码得整整齐齐,手套按尺码排好,口罩分了层数,连肥皂都按品牌摆得笔直。她看着这方小天地,心里踏实得很。
傍晚,周凯来接她下班,秦静茹带着钢蛋铁蛋也来了。俩小子扑上来抱住秦怀茹的腿,仰着小脸喊“妈”,秦怀茹笑着蹲下身,一手搂一个,眼里的疲惫淡了许多。
“今晚咱包饺子,庆祝庆祝!”周凯笑着说,手里还提着个网兜,里面是王主任回赠的两尺花布,“王主任说,给静茹做件新褂子。”
秦静茹接过花布,红了脸,小声说:“谢谢姐夫。”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钢蛋铁蛋在前面跑,秦怀茹挽着周凯的胳膊,手里拎着刚领的劳保肥皂,气息里都是安稳的味道。周凯看着身边的人,忽然觉得,这人情往来里,藏着的不只是规矩,还有点实实在在的暖意——就像王主任那句“看她干活实在”,比任何客套话都让人心里熨帖。
日子还在往前过,纺织厂的机器依旧转得欢,只是秦怀茹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眼底的青黑也淡了。每天在仓库里核对着出入库的账本,偶尔跟来领劳保的工人说几句话,清闲又踏实。周凯看着她哼着小曲整理货架的样子,觉得那两瓶酒,送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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