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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逢巨变,陈霁耳边只闻剑刃交击的破空之声,脑中昏沉一片,何师兄那苦楚的面孔不断在他眼前闪烁。
却听谢诀喝道:“师父定是中了邪魔,已经不认得我们了!”
这一声,将他从这难以置信的可怖现实中敲醒。陈霁定下神来,虽还是不敢看师父那带着血泪的面容,也奔上前去,与谢诀并肩作战。
但两名顶尖剑修的交锋何等激烈,陈霁只能在旁掠阵。见谢诀只是一味抵挡,他忽然明白过来,瑶山门下的纹印禁绝弟子之间相互杀戮,倘若谢诀主动对师父下杀手,恐怕他就会先受反噬之苦。
可是,为什么掌门能杀死何师兄,此刻也不受其约束?
谢诀边打边退,抽空对陈霁道:“别管我了,去看看其他人……”
说着掌门一径疾攻,让他连话都说不全。陈霁咬了咬牙,脱出战局,往松林后奔去。
小楼门扉敞开,蜿蜒的血河从阶梯上一直流到门外。寻常搏斗,就是取人性命,也未必能淌出这么多的血。
陈霁踏着血迹,一路上检视倒在两边的死者。严师兄,高师兄,阿恒……他的动作快而轻捷,确认了已没半点生机,就越过去看下一个,没有迟疑。光看他的所作所为,说是冷酷无情也不为过。
至于他自己,只是麻木地做着这一切。每见到一张朝夕相处的熟悉面孔,他就仿佛是又死去了一分。
一直到掌门的静室前,他还隐约有着一些期望,当他看到最后一个人时,那点侥幸也随之破灭了。穆师兄伏倒在地,气息已绝,陈霁将他翻过来时,只见他仍不瞑目,面孔上带着决然。
陈霁颤抖着拿起掉落在一旁的长剑。那是穆师兄的佩剑,如一泓清泉的剑刃上,此刻遍布着裂痕,隐隐形成莲花般的纹样。
穆师兄也拿起剑,向着师父还击了么?陈霁茫然地想着,又看到对方脸上那凝固了的神情,或许在最后一刻,他终于也倾尽了全力。
他将穆师兄的遗体放好,不再耽搁,转身掠出小楼。掌门和谢诀的战局还未停歇,纵使掌门显然已无神智,谢诀却也只能取守势,这无异是自束手脚,更无可能获胜。
此时,谢诀身上已现多处伤痕,陈霁连忙施术为他疗伤。谢诀顾不上看他那边,只是问道:“别人呢?”
陈霁面色凄然,那句话实在说不出口,但这无声亦是回答。
谢诀沉默了片刻,见陈霁又冲上来援手,才道:“你离远些。”
陈霁急道:“这么下去不行!”
他们都看得出,这个情形不可能一直僵持,若掌门能恢复神智,还有几分希望,可要是一直不恢复呢?谢诀能在极端的劣势下坚持这么久,已经算是难得了,多拖一会,就增一分的凶险。
“——望晴。”
谢诀忽然叫了陈霁那个上山后几乎没人念过的名字,“以后,就只有你了。”
陈霁怔住,还没等他明白过来,一道赤虹般的夺目剑光霎时间在两人中间亮起。
那一式“映天归雁”,携着无可阻挡之势,贯穿了掌门胸口。就见血雨飞散,不止伤处所在,掌门周身也迸出许多血迹,那是剑气在骨脉中大肆毁损所致。
谢诀似是将全副的决意凝聚在这一击中,绝不留半点余地,眼看对方已无幸存之理。陈霁不由得心胆俱寒,脱口而出的却不是别的,而是……“谢师兄!”
他只见谢诀朝他微微一笑,将手中那把名叫“不平”的佩剑归鞘。
朱红剑刃隐没于鞘中那一刻,他也随之倒下。陈霁耳边传来一阵敲冰碎玉的震裂之声,只是那或许是他的幻觉,因为无论是剑刃,还是使剑的人,被瑶山之印所噬时都不应有这么清楚的响动。
他再也无力支撑,跪倒在师兄与掌门之间,真希望自己也随之而去。
但看到谢诀那仿佛睡着一般的面容,他又回过神来,心说决不能在这里自暴自弃。正当他俯身去整理对方遗体,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陈霁差一点就要御术还击,但一股磅礴的灵气从那只手上传来,登时让他动弹不得。
他勉力抬起头,就见掌门撑起身体,胸前那本该置任何人于死地的可怖伤口中间,正闪烁着幽微的金光。掌门面孔上血泪纵横,他从未见过师父这样狼狈的样子,可是那张脸上,即使哀恸,也的确是他熟悉的神情。
“师父……?”他不敢置信地说。
掌门轻轻点了点头。陈霁仍被涌来的灵气束缚在原处,手腕上却逐渐浮现出莲花纹印的轮廓。他知道这是什么,却不曾想过这会与自己有关。
瑶山掌门的传承,此刻正烙印在他的神魂上。
“我撑不了太久。等我死后,你用孤光打开我屋中密室,那里面有更多的传承记载。”
掌门积蓄了些气力,支撑着开口,声音虽微弱,却清楚平稳,“现在,我能说多少,你听多少……”
陈霁说不出话,只是听着。忽有两颗水滴打在他衣襟上,他本以为是泪水,但片刻后,又有更多的雨珠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
“……去开一下窗吧。”
屋外,正是风雨大作。听到师父这样说,封云虽怕那潮气影响重病之人,但又不愿在此刻违逆师父的意思,只是稍一犹豫,就起身去推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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