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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耳边哗啦一声,他从水面里冒了出来。
天光耀眼,令他不由得眯起眼睛,暗道果然已经过去了许久。
进渊山时是深夜,如今看日头的位置,大概是刚过午。谢真先左右一望,看到河岸边乱石野草,四面皆是荒坡,不见半个人影,倒是省却许多麻烦;随后他且不忙着出水,反而潜下河底,想知道他是从哪里漂出来的。
他记得符刻石林中没有水流,但渊山里最不缺的就是暗河,要是他失去意识后掉进深渊,又从被暗流送出了渊山,似乎也不无可能。
才转动着这念头,他就发觉不对,他海山呢?
还有他的袖子……这被一层淡薄的银白灵光隔绝了水流,在河底依旧显得一尘不染的衣料,让他心中升起一股难以置信的想法。
再也顾不上什么暗河出口,他破水而出,落在岸边,朝着河面照去。
透过水波,谢玄华正静静地回望着他。
在这惊愕到不知作何感想的时刻,谢真差点都怀疑这到底是不是他自己了。
他摸了摸耳朵,那里的确没有蜃珠。水中倒影面色平静,丝毫看不出有什么震惊的情绪,谢真心里却是一团乱麻。
他想说我那么大一个阿花哪去了?这是他原本的身体吗?……从感觉来说,确实没错,可是他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谢真凝神内视,察觉到了许多与以往不同之处。骨肉脏腑中许多破碎之处,均被源自天魔的灵气缓缓修复,神魂上,则隐约勾连着另一个更远的所在。
他觉得那可能就是阿花,只是实在离着太远,他费尽功夫才勉强将神识探过去。到了那边,就只剩下如游丝般的感知,几番尝试,才终于聚起了一点气力。
随着他慢慢张开双眼,另一双距他千里之遥的眼睛,也在这时睁开。
*
行舟打了个寒颤,将两手揣在袖子里,裹得更紧了点。
冬日已尽,他这会儿却披着厚斗篷,椅子也加了两层软垫。屋中并没那么冷,何况他在木属妖族中也算是不畏寒暑的一类,但那股凉意仿佛沁入骨髓,叫他只能多穿点,聊得一些无用的安慰。
来这里前,他带足了各样器具——拆装简易的小桌,不需磨墨的四色笔,另有细炭笔与银刀用于绘图,书箱两层分别装满纸与典籍,足够把他的医书往下写个两卷。
真正进来之后,明明除了发呆和写稿之外什么都干不了,他却只想发呆,一个字都不愿意动。
他望向幕帘后的玉床,上面的身影依旧一动不动,唯有细微的气息起伏。
那天凌晨,他被侍女从被子里挖起来,半夹半抬地拎进持静院时,起初还没察觉事态严重。
等他弄清楚阿花并非以往的不相容症发作,而是魂魄无影无踪,只剩下一具空壳时,顿时惊得睡意全无。
再看看旁边面色苍白,一语不发的殿下,他哪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王庭发出那道搜寻花妖的谕令时,芳海中的住民都被这消息震得久久回不过神来。在他们心中,雩祀后长明殿下就在闭关,至于阿花公子大约是与殿下在一起,谁也没想到事态一转,竟会变成这样的情形。
一时间,所有人都想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那个神秘的花妖还在不在芳海?王庭搜寻的是不是他?如此这般的猜测纷纷,使此事一口气登上了流言之首,盖过了雩祀那些渐渐平息的讨论,也压过了诸如昭云部暗潮汹涌、十二荒寒宵将尽之类的话题。
行舟这个原本每隔几日就要来诊视的医师,自然知道阿花这些日子不在王庭。他对那些不着边际的八卦嗤之以鼻,但也确实有些担忧阿花出门在外的安危,没想到还真就看到人家躺着回来了。
要是阿花能醒过来,他真想揪着他的衣襟怒骂一番:是不是把医师的话不当话啊?我当初说什么来着?
如今的状况,也令他感到极为棘手。纵使性命无碍,若是找不回神魂,也是无从救起。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长明这次出乎意料的镇静,让他不用在面对一个不会治的病人时,还要捎带一个不好惹的病人亲属。
他还因此见识了持静院下的秘密。从院中静室向下,有一间位于地底,临近泉水的密室,一座曜玉制成的石床赫然立于其中。
这种稀世珍宝采集不易,玉床上也隐约看得出拼接的痕迹,可见即使以王庭之力,也找不来一整块的曜玉来雕刻。好在将阿花安置上去后,他周身灵气逐渐聚敛,渐趋稳定,如同被锁住一般,哪怕一时半会找不回神魂,也不用担忧失去生机。
行舟不禁疑惑,这张玉床正适用于徘徊在死生之间的阿花,可也不是一天两天能造出来。难道长明殿下早就预料到了这一日?
自那天之后,长明就在密室中住下,身边堆满了典籍与史书,除了与行舟交谈,几乎不言不语。每日他都会消失几个时辰,在那时,行舟就代替他作为守卫。
行舟心知,阿花身上一定有更深的秘密。能说的长明都说过,不能说的,他也不该追问。可是他身为医师,又实在无法坐视这情形继续僵持。
就在他昨日打定主意,准备打破砂锅问到底时,长明就出了远门,把陪护的活计交到了他手上。
“唉,阿花啊,我当时要是再劝你几句就好了,虽然你也不会听。”
行舟嘀咕了一句,扔下一个字都不想写的医书初稿,踱步到帘幕边,无聊地检查了一遍防护的阵法。
“你可不要有事啊。”他喃喃地说,“我总觉得殿下好像在酝酿什么吓人的计划,要是你一直不醒,真不知道要发生什么……”
他愕然地停下了话头。帘幕后面的人正缓缓睁开眼睛,向他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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