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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四月清明刚过,嵩山少室山的晨雾还没散尽。
李平安站在少林寺山门外,抬头望着那方黑底金字的匾额——康熙御笔,历经三百多年风雨,漆色已经斑驳,但“少林寺”三个字依然苍劲如初。
晨光从东边山脊漫过来,把匾额照得半明半晦,像这寺庙千年的命运。
林雪晴站在他身侧,围巾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温润的眼睛。
三月初从深圳出,先回豫中老家。后山那座青石碑前,李平安蹲了半个时辰,把杂草一根根拔净,把香灰一捧捧拢好,烧了三炷香,斟了三杯酒。
李平安只是跪在碑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石面,很久很久。
林雪晴没有劝。她知道,有些眼泪流不出来,有些话说不出口,有些债还一辈子也还不清。
离开李家村后,他们一路向西。洛阳龙门,白马寺,偃师商城遗址。
每到一处,李平安都不急,慢慢走,慢慢看,像要把前半生欠下的时光,一寸一寸赎回来。
今天是四月十二,他们到了少林。
山门还未正式开放,晨钟刚敲过三通,游客寥寥。几个穿灰僧衣的年轻沙弥正在打扫甬道,竹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声像细雨落在瓦檐上。
李平安没有急着进去。
他站在山门外,看那两株千年银杏。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虬枝盘结,新叶初绽,嫩绿得能掐出水来。
据说这是唐代种下的,见过十三棍僧救唐王,见过武则天驾临嵩山,见过军阀纵火、日寇轰炸。
见过太多朝代兴亡,太多人来人往。
“走吧。”林雪晴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李平安点点头,抬脚跨过那道门槛。
一步。
千年的光阴从两侧呼啸而过。
进了山门,是甬道,两侧碑廊林立。
李平安走得很慢,一块碑一块碑地看。
《大唐天后御制愿文碑》,字迹漫漶,落款是垂拱四年。那年武则天六十五岁,已称帝五年,来少林为母亲祈福。
碑文写得虔诚,称自己“夙怀悲愍,早悟因缘”,仿佛那个在朝堂上诛杀权臣、改朝换代的女人,在这山门里也只是个思念母亲的女儿。
《乾隆御碑》,碑额雕龙,正文是弘历那着名的诗:
“明日瞻中岳,今宵宿少林。
心依六禅静,寺据万山深。”
李平安在这块碑前站了很久。
“这皇帝倒是个明白人。”他说。
林雪晴问:“怎么说?”
“他说‘心依六禅静’,可他大修这寺庙,封禅那山岳,征伐这疆土,哪一样是‘静’字能做完的?”李平安摇摇头,“嘴上说放下,手里还攥着。跟我一样。”
林雪晴没有说话。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六十多年来,他什么时候真正放下过?放不下妹妹,放不下那些军人,放不下工厂,放不下技术…。
他这一生,活得太满了,满到没有一丝空隙可以安放“放下”这两个字。
现在他六十八岁了,终于来到少林。
可他真的能放下吗?
过了天王殿,是钟楼鼓楼,再往里是大雄宝殿。
殿内香烟缭绕,三世佛端坐莲台,宝相庄严。李平安没有跪拜,只是站在门槛外,静静看着那三尊金身。
一个小沙弥过来,合十问讯:“施主,可要进香?”
李平安摇摇头:“不打扰菩萨了。”
小沙弥有些困惑,但还是微笑着退开了。
林雪晴问:“既然来了,怎么不拜?”
李平安看着那尊释迦牟尼像,目光平静得有些奇怪。
“我这辈子做的事,”他说,“菩萨未必看得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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