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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三年七月的某个凌晨,李平安忽然从梦里惊醒。
没有缘由,没有噩梦,就是心脏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骤然松开。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耳边只有空调送风的微弱嘶声,和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
枕边的林雪晴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绵长。
李平安轻轻起身,赤脚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深圳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楼宇的霓虹把天际线染成一片暧昧的紫红。
这个他奋斗了十五年的城市,此刻安静得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夜色里喘息。
他忽然想起老家院墙外的那棵老槐树。
五十二年了。
那个年的冬天,槐树的枝桠光秃秃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乌鸦在上面叫得人心慌。十岁的他跪在土炕前,握着母亲枯柴般的手,那手冰凉,像握着一截深秋的河滩上捡来的老树根。
“平安……找回你妹妹……平乐……”
母亲最后的话,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眼睛已经浑浊了,却还死死盯着他,仿佛要把这最后的嘱托,用目光钉进儿子的骨头里。
然后那手,就松了。
“想回去了?”
林雪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着睡衣走过来,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沙哑。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从不犹豫的男人,只有在想起老家时,眼里才会露出这种近乎脆弱的神色。
李平安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回。”林雪晴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给爹娘修修坟,立块像样的碑。咱们……欠他们一个交代。”
是啊,一个交代。
年,河南大旱,赤地千里。李家村的人逃的逃,死的死。十岁的李平安用一床破草席裹了父母,在后山的乱葬岗挖了个浅坑。
没有棺材,没有香烛,连块像样的木板当墓碑都没有,只是搬了块石头压在上面,怕野狗刨了。
他跪在土堆前磕了三个头,额头上沾着黄土。
然后转身,踏上寻妹的路。
这一走,就是半个世纪。虽然当年带着妹妹平乐回来一次,但也是匆匆忙忙的。
三天后,黑色的皇冠轿车驶出深圳,向北而行。
李平安没带秘书,没带保镖,只让司机小王开车,他和林雪晴坐在后座。
行李简单,几件换洗衣物,一些现金,还有两瓶好酒——父亲生前爱喝两口,虽然那时候只能喝到掺了水的劣质薯干酒。
车过韶关,景色渐渐变了。
南国的葱茏褪去,换成了中原大地的坦荡。七月正是玉米拔节的时节,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青纱帐,在热风里翻着波浪。
偶尔能看到田间劳作的农人,戴着草帽,身影在蒸腾的地气中微微扭曲。
李平安摇下车窗。
热浪扑进来,裹挟着泥土和庄稼混合的气息——那是记忆深处的味道。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肺叶里却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了一下,疼得他皱起眉。
“快到了。”林雪晴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温暖,干燥,带着常年握手术刀留下的薄茧。这双手,曾经在无影灯下救过无数人的命,此刻却只是轻轻握着他,像握住一个迷路的孩子。
豫中平原的七月,热得像一口烧干的铁锅。
车驶下国道,拐上乡间土路。颠簸开始了,车轮碾过深深的车辙,扬起黄色的尘土。路两边是稀疏的杨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蝉声嘶力竭地叫着,把天地间填满了一种焦躁的白噪音。
李家村到了。
不,这已经不是记忆里的李家村了。
李平安推开车门,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居然还在,只是更老了,树干粗了一倍,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脸。
树上挂着个生了锈的铁钟,那是当年用来召集村民开会的。
可村子,完全变了模样。
记忆里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大多已经坍塌,只剩断壁残垣。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新盖的砖瓦房,红砖裸露着,有些抹了白灰,墙上用黑漆写着标语:“要想富,少生孩子多种树”。
村口有几个老头在树荫下下象棋,听到车声,都抬起头来打量。眼神里是好奇,是警惕,还有一丝看到外来者的漠然。
没有人认出他。
五十二年,足够把那个十岁的饥饿男孩,彻底从这片土地的记忆里抹去。
“老哥,打听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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