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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晒谷场的后半晌（第1页）

阿正刚把最后一簸箕稻谷倒在晒场上摊平，竹耙子还没来得及归位，额角的汗就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晒得烫的水泥地上，没几秒就洇成个浅淡的小印子。他直起身，抬手扯起衣襟擦了擦脸，粗布蹭过皮肤带着点糙意，倒把黏在下巴上的碎稻壳扫了下来——那是早上扛谷袋时沾的，混着点田埂上的泥土，在衣领上蹭出个浅黄的印子，像块没洗干净的渍。他低头拍了拍衣襟，碎稻壳落在地上，被风卷着滚了两圈，钻进了谷堆边缘的缝隙里。

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裹着刚割完的稻草香，混着不远处菜园里飘来的黄瓜清味，掠过晒得金黄的谷粒，掀起一层细碎的波纹。谷粒被晒得滚烫，风一吹，热气裹着香气往鼻子里钻，是那种带着阳光的、干燥的甜。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谷堆，伸手抓了一把，指腹碾过饱满的谷壳，触感干燥又扎实，指节用力一捏，谷壳裂开个小口，露出里面雪白的米粒，瓷实得很。这是今年头一茬早稻，收的时候赶了几天好天气，谷粒晒得透，往后存进粮仓也不容易生虫。指缝间漏下的谷粒落在水泥地上，出沙沙的轻响，他顺着声音低头，忽然看见谷堆边缘混了颗浅绿的野草籽，比谷粒小一圈，还沾着点湿土，该是早上从田里带过来的——那会儿装谷时没留意，连带着田埂上的草籽一起扫进了簸箕。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拨开谷粒，生怕碰碎了饱满的稻谷，小心翼翼把那颗草籽捏起来，往晒场外的土沟里一丢。刚要起身，又瞥见旁边藏着两三根细碎的稻秆，是打谷机没清干净的，稻秆上还挂着一两颗干瘪的谷粒。他索性屈膝跪在水泥地上，膝盖隔着薄裤子蹭到地面的暖意，从大腿传到腰腹，倒驱散了些弯腰久了的酸意。他左手撑着地面，右手一点一点扒拉着谷堆边缘，把混在里面的稻秆、草屑都挑出来，放进旁边的小竹篮里——这些杂物留着没用，丢了又可惜，带回家能当柴火烧，煮锅红薯粥正好。

竹耙子就靠在旁边的石墩上，木柄被晒得温热，握在手里不凉不烫，正好趁手。等挑完杂物，他站起身捶了捶腰，腰椎处传来轻微的酸胀感，是这几天弯腰割稻、扛谷袋累的。他双手叉着腰，左右转了转身子，骨头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是卸下了点重担。活动完手腕，他拿起竹耙子往东边的谷堆走，那边的稻谷晒了大半天，底层该有点实了，得翻一遍让潮气散出去，不然晚上收谷时容易结块。竹齿插进谷堆时出“簌簌”的声，像是谷粒在说话，他胳膊轻轻一扬，把结块的稻谷梳得松散，阳光落在新翻的谷粒上，亮得晃眼，连带着细小的灰尘都看得清清楚楚，在光里慢悠悠地飘，像撒了把碎金。

“阿正——喝碗绿豆汤再忙！”

身后传来阿婆的声音，隔着晒场飘过来，还带着点中气十足的脆劲，没被风吹散。阿正回头，看见阿婆挎着个竹编小篮从村口走过来，蓝布衫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小臂上还沾着点菜园里的泥土，是刚摘完菜没来得及洗。篮子上盖着块浸了凉水的粗布，边角还在往下滴水，滴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小小的湿痕，像串省略号。

“您怎么过来了？天还热着呢。”阿正放下竹耙子迎过去，伸手要接篮子，阿婆却往旁边躲了躲，说“你手上沾着谷灰，别蹭脏了布”，自己把篮子放在石墩上，掀开粗布露出里面的白瓷碗。碗里盛着绿豆汤，绿豆熬得开花，沉在碗底，汤水上浮着层薄薄的糖霜，是阿婆特意多放的，知道他这几天耗体力，得补点甜。碗沿还沾着两颗绿豆，阿婆用手指抹了抹，放进嘴里，笑着说“早上煮的时候多放了把红豆，你尝尝有没有不一样”。

阿正接过碗，指尖碰到瓷碗的凉意，瞬间驱散了不少燥热。他喝了一口，绿豆的绵密混着红豆的沙糯，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带着心里的燥意都消了大半。甜意不齁，正好压得住暑气，是阿婆煮了几十年的老味道。阿婆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个蓝布包，打开是晒干的南瓜子，瓜子壳泛着浅黄，是前几天摘的老南瓜里剥出来的。她抓了一把递给他：“早上晒了半天，你尝尝，脆不脆？要是不脆，下午再晒会儿。”

阿正捏了颗放进嘴里，牙齿轻轻一嗑，瓜子壳裂开，仁儿的香味就出来了，脆生生的，带着点南瓜的清甜味，没有一点潮味。他嚼着瓜子，和阿婆坐在晒场边，看着满场的稻谷在夕阳下泛着金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阿婆说前院的茄子该摘了，紫莹莹的挂在枝上，明天早上煮茄子酱配粥正好，再撒把葱花，香得能多喝两碗；阿正说等晒完这茬稻，就去把后院的篱笆修一修，上次台风把篱笆吹歪了，鸡总跑进去啄菜，前几天刚长出的白菜苗，被啄得只剩菜心了。风又吹过来，带着稻谷的香气，阿正看见阿婆鬓角的白被风吹得飘起来，混着夕阳的光，像撒了点碎金，眼角的皱纹里也盛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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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完最后一口绿豆汤，把碗递给阿婆，碗底还剩两颗绿豆，他用筷子夹起来吃了，一点都不浪费。阿婆接过碗，从篮子里拿出块干净的布，把碗擦得锃亮，放进篮子里。她又蹲下身，帮着把散落在石墩旁的稻粒捡起来，放进随身带的小布袋里——那是要带回家喂鸡的，一颗谷粒都不能浪费，鸡吃了谷粒，下的蛋才香。阿正看着阿婆弯腰捡谷粒的样子，想起小时候，自己也跟着阿婆在晒场捡谷粒，那时候阿婆的腰还没这么弯，捡得比谁都快，现在阿婆捡一会儿就要直起身歇一歇，手也不如以前稳了。

“我再把这边的谷翻一遍，翻完咱们就回去。”阿正拿起竹耙子，往西边的谷堆走。那边的谷堆晒得时间短，得仔细翻一遍，确保每颗谷粒都晒透。他握着竹耙子，手臂伸直，左右来回拖动，竹齿把谷粒梳得均匀，没有一点遗漏。阿婆坐在石墩上，看着他翻谷，偶尔说一句“慢点儿，别累着”，手里还在捡着散落在地上的谷粒。阳光慢慢西斜，把阿正的影子拉得老长，和竹耙子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个并肩作战的伙伴。

翻完最后一片谷堆，阿正把竹耙子靠在石墩上，竹齿上还沾着几颗谷粒，他用手捋下来，丢进谷堆里。他帮阿婆拎起竹篮，阿婆则提着装满杂物的小竹篮和装谷粒的布袋，两人并肩往家走。村口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混着饭菜的香味，飘得老远。路过菜园时，阿婆停下来，摘了根黄瓜，用袖子擦了擦，递给阿正：“刚摘的，脆得很，解解渴。”阿正咬了一口，黄瓜的清甜味在嘴里散开，带着点泥土的气息，比城里买的黄瓜好吃多了。

走回家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染成了橘红色，把院子里的老槐树都染成了金色。阿正把竹篮放在厨房门口，阿婆则去把捡来的谷粒倒进鸡食盆里，鸡群“咯咯”地围过来，抢着吃谷粒。阿正走进厨房，把绿豆汤的碗洗干净，放进碗柜里。碗柜里摆着大大小小的碗，都是用了多年的老瓷碗，碗沿有些磕碰，却洗得干干净净。

阿婆走进来，说“晚上煮红薯饭，再炒个茄子”，然后从米缸里舀出些米，又从筐里拿出两个红薯，洗干净放在案板上。阿正走过去，接过阿婆手里的刀，帮着切红薯：“我来切吧，您歇会儿。”红薯是前几天挖的，还带着泥土的湿气，切开来是橙红色的瓤，甜得很。阿正把红薯切成小块，放进米里，一起倒进锅里，加水没过米和红薯，然后盖上锅盖，生火煮饭。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光映在阿正的脸上，暖融融的。阿婆坐在灶门口，添着柴火，和阿正聊着天，说村里谁家的稻也晒完了，谁家的玉米该收了。阿正听着阿婆的话，时不时应一声，手里还在擦着上午用过的簸箕，把簸箕上的谷灰都擦干净，收进杂物间里。

饭煮好时，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亮起了灯，暖黄的光透过窗户照出来，映着窗外的夜色。阿正把饭盛进碗里，红薯的甜香混着米饭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厨房。阿婆端着炒好的茄子走进来，茄子酱裹着葱花，香得让人直流口水。两人坐在桌前，吃着红薯饭，就着茄子酱，偶尔夹一筷子黄瓜，聊着晒场的事，聊着村里的家常，窗外的虫鸣声和屋里的说话声混在一起，成了最安稳的夜晚。

吃完饭后，阿正收拾碗筷，阿婆则去院子里收衣服，白天晒在绳子上的衣服，还带着阳光的味道。阿正洗完碗，走出厨房，看见阿婆正把衣服叠整齐，放进竹篮里。他走过去，帮着阿婆叠衣服，两人的手偶尔碰到一起，都是暖的。夜色渐深，星星在天上亮了起来，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偶尔有风吹过，带着点凉意，却让人觉得踏实。这就是晒谷场的后半晌，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却满是生活的烟火气，藏着最安稳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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