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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的爆竹声零星炸响,驱不散河湾村上空积压的沉重。宋清屿的倒台,像一层厚重的冰壳,冻结了村里最后一点虚假的热闹。对于林晚和冬至来说,这个年,与往常任何一个冰冷的日子并无不同。
破败的宿舍里,连一丝过年的红纸屑都见不到。林晚用攒下的少许白面,掺着野菜,包了一顿寡淡的饺子。母子二人对坐在冰冷的炕桌前,沉默地吃着。窗外是呼啸的北风,屋内是死水般的寂静。
吃完饺子,林晚收拾碗筷,冬至依旧坐在炕沿,晃荡着两条小腿,黑沉沉的眼睛望着糊窗的旧报纸呆。
“妈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淹没。
林晚动作一顿,看向他。这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说的却不是孩子该说的话。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冬至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户,语气平静得可怕,“我爸爸,是坏人?”
林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攥紧,呼吸骤停。她看着孩子单薄而挺直的背影,看着他后颈那截细弱的、却带着某种倔强弧度的脊椎,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子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告诉他,他的父亲可能是一个强暴犯,一个掌控者,一个手上沾满鲜血、如今沦为阶下囚的男人?
还是告诉他,他可能根本不是她的孩子,他的身世是一个更加不堪和血腥的谜团?
无论哪个答案,对这个年仅三岁多的孩子来说,都太过残忍。
长久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冬至缓缓转过头,看向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疑问,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洞悉的、冰冷的了然。
“哦。”他轻轻地应了一声,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不再说话。
仿佛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问,答案早已在他心中。
林晚看着他那副样子,一股寒意夹杂着尖锐的心疼,刺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搐。她走过去,想将他搂进怀里,想告诉他不是那样的,想给他一点虚假的温暖和安慰。
可她的手刚碰到孩子的肩膀,冬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他极其轻微地,避开了她的触碰。
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林晚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看着孩子重新归于沉寂的侧脸,看着他周身散出的、那种与年龄格格不入的疏离和防备,心里那片冰原,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绝望的寒渊。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从那些恶意的嘲骂里,从村民异样的目光里,从她长久以来的沉默和挣扎里。
这个孩子,用他远年龄的敏锐和沉寂,早已拼凑出了真相那残酷的轮廓。
而他选择了接受。
用一种近乎自毁的、冰冷的沉默。
从那天起,冬至变得更加沉默。他不再主动与林晚有任何身体接触,不再叫她“妈妈”,甚至很少与她对视。他像一个寄居在这间破屋里的、安静的幽灵,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大部分时间,只是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或者蜷在炕角,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空茫,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晚试图打破这层坚冰。她做好饭,会特意多呼唤他两声;晚上铺床,会想把他的被褥拉得离自己近一些;看到他坐在门槛上吹风,会拿件衣服想给他披上。
但每一次,得到的都是无声的抗拒,或者极其轻微的、不着痕迹的避开。
他不再需要她的安慰,也不再需要她的温暖。
他把自己彻底封闭了起来,用一层厚厚的、冰冷的壳。
林晚看着他一天天变得更加沉寂,更加消瘦,心里那份无力感和绝望,与日俱增。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地窝子里,宋清屿看着新生的冬至,那沉重而复杂的、带着悲凉审视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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