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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像一头挣扎的困兽。两侧是越来越密的林木,遮天蔽日,将午后毒辣的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腐叶和一种山野特有的、清冽又危险的气息。
宋清屿一言不,专注地操控着方向盘,避开那些突出的树根和深陷的泥坑。他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硬。
林晚紧紧抓着车门上方的扶手,身体随着车子的颠簸而摇晃。她看着窗外飞掠过的、越来越原始的景色,心里那片死寂的麻木,似乎也被这剧烈的颠簸震开了一丝裂缝,渗出些许茫然和……恐惧。
他要带她去看什么?或者说,他想让她看什么?
车子最终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停了下来。引擎熄火,世界骤然陷入一种近乎恐怖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不知名虫豸的嗡鸣。
宋清屿推开车门,跳了下去。他站在车头前,目光扫过四周,像是在确认方位。
“下车。”他回头,对还坐在车里的林晚命令道。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脚下是松软的、积满了落叶的泥土,带着潮湿的凉意。她站定,环顾四周。这里除了树,还有树,看不出任何特别。
宋清屿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指了一个方向,然后率先迈步走去。
林晚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厚厚的落叶上。林子里光线昏暗,空气阴凉,与外面的酷热判若两个世界。他的背影高大挺拔,步伐沉稳,在这片原始的静谧中,更像一个不容置疑的领路人,或者说,主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的林木忽然稀疏起来。一片断壁残垣,突兀地出现在视野里。
那似乎是一个早已废弃的村落。土坯垒砌的房屋大部分已经坍塌,只剩下几段残破的墙壁顽强地矗立着,上面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和枯死的藤蔓。碎瓦砾和朽木散落一地,被厚厚的落叶半掩着。
荒凉,死寂。
像被时光遗忘的坟墓。
宋清屿在一堵相对完整的矮墙前停下脚步。墙上布满了蜂窝状的弹孔,密密麻麻,触目惊心。一些弹孔边缘还残留着暗黑色的、疑似干涸血迹的污渍。
他伸出手,手指缓缓抚过那些冰冷的、凹凸不平的弹孔。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这里,”他开口,声音在空寂的废墟里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低沉,“以前是个村子。”
林晚看着那些弹孔,心脏莫名地缩紧。
“后来,没了。”他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但那平淡底下,却仿佛涌动着惊涛骇浪。
他转过身,看向林晚。他的眼神很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映着这片废墟的荒凉,也映着她苍白失措的脸。
“看到那些弹孔了吗?”他问。
林晚点了点头,喉咙紧。
“那场仗,我打的。”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林晚的心上。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打的?
他带着人,剿灭了……这个村子?
为什么?
宋清屿没有解释,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再次投向那片断壁残垣,投向那些沉默的弹孔。
“活下来的,没几个。”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我带的兵,死了十一个。”
林晚的呼吸骤然停滞。她看着他那张冷硬的、没有任何表情的侧脸,看着他抚摸着弹孔的手指,忽然明白了那股一直萦绕在他身上的、深沉的戾气和挥之不去的血腥味,究竟从何而来。
这不是平日里村民间的争斗,不是民兵的训练。
这是真正的战争。是你死我活,是尸山血海。
而他,是从那里面爬出来的。
“怕吗?”他忽然又问,和那个醉酒夜晚的问题一样。
但这一次,林晚清晰地感觉到了那问题里截然不同的分量。
她看着这片死寂的废墟,看着那些代表死亡和毁灭的弹孔,看着眼前这个从死亡中走出来、浑身浸透着冰冷杀气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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