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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墨不太能见着人饿肚子。
具体表现为:要钱,一毛没有;要饭,吃多少都算我的。
像这种饿成皮包骨头的,管不管另说,总归得问一嘴。
只是这一问,就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死了、都死了!被他们全杀光了!”
“父亲死了、母亲被抢走了!大哥、二哥都被杀了!”
在男孩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决堤。在他的哭诉声中,阳城荒芜的真相,被血淋淋地剥开。
“二月春社时,太师的军队来此,灭贼寇数千。”——这是蔺治平说的官方消息。
但事实上,根本没有什么“贼寇”。
二月春社,本是祭祀土地神、祈求丰收的节日。那天,城里喜气洋洋,百姓们拖家带口、扶老携幼的准备迎接这盛大的节日。
人们载歌载舞,希望迎来的福运。然而那天,迎来的不是福运,是董卓的军队。
军队到后,屠杀开始了。他们抢夺财物,掳掠妇女;他们砍杀一个个无辜的百姓,充当军功。
石头亲眼看着父亲的头颅被割下、被系在车辕上,摇摇晃晃。
车上的士兵喝酒大笑,高呼“万岁”。
男孩的大哥双眼血红,为了夺回父亲的头颅,猛地冲了上去——然后被铁骑践踏,成了肉泥。
男孩的二哥抱着刚出生的孩子拼命逃跑,却被狞笑着的骑兵用长矛贯穿。
——然后他也成了军功的一部分。
只有男孩逃了出去。
男孩叫做石头。
他藏在茅厕,边藏边想,都幸好母亲呆在家里补衣服,没去社祭。
好不容易等军队离开,他偷偷摸回了家。
——只见家里还燃着零星的火苗。
他大喊,无人应答;他冲进去翻找,只找到了烧断的房梁。
不知过了多久,他蜷缩在院子里,哭都哭不出来。
什么都没了。
“二月春社时,太师的军队来此,灭贼寇数千。”——蔺治平平静地说道。
“官府都是废物吗管都不管?”——孙墨很愤怒。
原来,凶手正是官府。
原来,那些田间的新坟,不是贼寇所致,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由官方导演的屠杀。
她知道董卓残暴,可这所谓的残暴,对她来说,一直只是一个遥远的词汇、一个冰冷的标签。而此刻,男孩的哭嚎,沉沉压在了她的心头。
她缓缓转过头,直直盯着蔺治平。蔺治平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坦然对视。
孙墨一下就明白了,这阳城的累累血债,是他特意给自己看的。
他在用残酷的事实,无声的告诉自己,“投董”两个轻飘飘的字,背后是怎样的血腥。
没有主公喜欢下属这样试探自己。蔺治平知道,但他没有选择。
然后他就看到孙墨笑了,笑得很真诚。
孙墨真诚地笑了起来,声音清澈:“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1]。有你一镜,我之幸也。”
“石头,带我在城里逛一逛,猪肉就是报酬。”
“对了,猪肉是你的,但是盘子得还给店家。”
蔺治平愣了。孙墨恍若一团迷雾,但这团迷雾,现在隐隐散发着光芒。
石头听完也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盘子,茫然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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