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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九龙壁,沿着湖边漫步,一阵断断续续的吉他声顺着微风飘了过来。那声音很奇特,一缕是清澈温暖的民谣分解和弦,另一缕却是粗粝、带着金属质感的扫弦,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交织在一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好奇心驱使下,几人循声走去。只见湖边一小片空地上,两个青年正抱着吉他,对着寥寥几个听众自顾自地弹唱。
左边那个,上身穿着一件洗得旧的藏蓝色中式罩衫,下身是一条显得有些臃肿的黑色棉裤,脚上一双土黄色的胶底鞋。他的打扮,和京城里最普通的工人没什么两样。可当他一开口,整个场域的气氛瞬间变了。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是《国际歌》。
但他的唱法与人们平时的唱法完全不同,他的嗓音沙哑、粗砺,与其说是歌唱,不如说是一种自胸腔的、撕裂般的呐喊。每一个音符都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原始力量,像一把生锈的锉刀,狠狠地刮擦着听众的耳膜和心脏。他的技巧粗糙,甚至好几个高音都带着破音的嘶吼,但这嘶吼里,却蕴含着一种摧枯拉朽的情感冲击力。那是一种被压抑许久的、急于挣脱束缚的咆哮。
夏缘的脚步,瞬间顿住了。她的灵魂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歌声狠狠地撞了一下。她看着那个男人——石坚,她后来知道了他叫这个名字——看着他闭着眼,仰着头,脖子上青筋暴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熟悉的身影不受控制地从她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那个在八十年代末,戴着红五星帽子,蒙着红布,用一把破吉他吼出“一无所有”的,被后世誉为“华国摇滚乐之父”的崔姓歌手。
眼前这个石坚,虽然衣着土气,音乐粗糙,但那股子精神内核,那份属于一个时代的、深刻的呐喊与反思,简直如出一辙。这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一块足以开创一个时代的,真正的璞玉。
一曲终了,石坚大汗淋漓地拨弄了一下琴弦,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草熏得微黄的牙齿。他身边的另一个青年立刻接了上来:“我们的小船儿,推开波浪……”
如果说石坚的歌声是烈酒,那这个叫关月的青年的声音,就是一杯温润的清茶。他的嗓音干净、醇厚,充满磁性,一把普通的木吉他,在他手里弹出了流水般的韵律。他唱的是最简单的民间小调,却带着一种能抚慰人心的温暖和深情,让人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想起故乡的炊烟和门前的小河。
夏缘看着他,脑海里又浮现出另一个身影——那个抱着吉他,低吟浅唱着《oo年的第一场雪》、《西海情歌》,定义了九十年代摇滚、民谣、流行等多种元素歌曲的男人。
两个未来的巨星,就这样毫无征兆地,以最原生态的方式,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一曲唱罢,夏缘走上前去,由衷地赞叹道:“唱得真好。”
石坚和关月抬起头,看到夏缘,都是一愣。
“你……你不是那个……”关月指着她,有些不确定地说,“春晚上唱《爱的奉献》的那个夏缘?”
夏缘笑着点了点头。
“哎哟!真是你啊!”石坚一拍大腿,原本那股子桀骜不驯的劲儿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朴实的激动,“我们哥几个都看了!你唱得那叫一个好!真的,唱到我们心坎里去了!”
几句闲聊下来,夏缘了解到,他们都是返城知青,石坚在街道的翻砂厂当临时工,关月则在一家印刷厂糊纸盒。因为都热爱音乐,便时常凑在一起,在公园里弹唱,结交一些同好。
夏缘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告诉他们,如果以后想把音乐当成事业,可以来找她。两个青年受宠若惊,连连点头,却只当这是一句客气的鼓励。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和善温婉的女孩,即将在他们的人生中,掀起何等波澜壮阔的巨浪。
傍晚,夏缘回到广播学院。夕阳将“大灰楼”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祥和。
“夏缘!”一个清脆又有些陌生的声音,在身后叫住了她。
夏缘回头,看到一个穿着鲜亮红色外套、烫着时髦卷的年轻女孩,正踩着高跟鞋,有些局促地站在大门口。
女孩的脸,熟悉又陌生。那是原主妹妹夏盼弟的脸,但眼神、气质,却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眼神躲闪的乡下女孩,而是带着一丝被名利场浸染过的、刻意维持的精致。
她现在叫苏芒。自从夏缘的小说《边城恋》被改编成电影,苏芒凭借女二号“谭小梅”一角,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片约纷至沓来,早已不是吴下阿蒙。姐妹俩的生活轨迹,似乎已经彻底分叉,很久没有联系了。
“有事吗?”夏缘的语气很平淡。对于这个名义上的妹妹,她的感情很复杂。
苏芒快步走到她面前,眼神灼热、急切,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和试探。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夏缘的耳朵,一字一句地问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爱的奉献》,是一九八九年的歌。”
夏缘的瞳孔,猛地一缩。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她看着苏芒,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我知道你的秘密”的眼睛,一个荒谬而又唯一的可能性,轰然炸开了她的脑海:苏芒,也是重生的。
“你想说什么?”夏缘很快恢复了镇定,声音冷得像冰。
看到夏缘的反应,苏芒反而松了一口气。她赌对了。她就知道,能拿出这歌的人,绝不可能是这个时代的原住民。
“姐姐,你别紧张。”苏芒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姿态放得很低,“我没别的意思。我……我是来求你帮忙的。”
学院附近,一家名为“老地方”的小饭馆,油腻的木桌和吱呀作响的长凳,都透着一股朴实的人间烟火气。包间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划拳猜令的喧嚣。
苏芒,或者说,夏盼弟,再也维持不住在外人面前那副明艳动人的明星架子。她双手紧紧抓着面前的搪瓷茶杯,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终于抬起头开口道:“姐,”那双曾经在镜头前顾盼生辉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写满了与这个年龄不符的疲惫与绝望,“我……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也是……回来的。”“回来”两个字,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解脱,也带着一丝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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