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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海波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招待所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门神。他没有听从夏缘“在房间里等消息”的嘱咐,那双总是蕴含着山林野性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夏缘,里面翻涌着夏缘一时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担忧、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
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面对着未知的危险,赵海波习惯于用自己的拳头和经验去解决问题。可现在,所有的主动权,都握在身旁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手中。夏缘唯一的武器,是一个素未谋面的所谓“熟人”。这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不安。
招待所门外的马路上,一辆解放卡车呼啸而过,尖锐的鸣笛声刺得人耳膜生疼。赵海波见夏缘从公用电话亭里出来,眉头皱得更紧,几步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四周的空气里都藏着无数双耳朵:“怎么样了?”
“约好了。”夏缘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拉了拉,强迫自己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十点钟,雅茗轩茶馆,我和他见面谈。”
预想中的喜悦并未出现在赵海波的脸上。他的表情反而更加凝重,眼神锐利地追问:“他?他是谁?在文化局做什么的?可靠吗?我们手里的东西,一旦交错人……”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一个笔友,”夏缘言简意赅地回答,“我们因为都热爱文学,已经通信一年多了。他是地区文化局办公室的主任。”
她知道赵海波的不安源于未知,源于他对这种“文人之间”的交往方式缺乏信任。但他刨根问底、几乎是审问的姿态,让她莫名升起一丝烦躁。这不是赵海波的错,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竭尽全力地保护她,保护这份来之不易的证据。可这种过度紧张的保护,在此刻,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让她感到窒息。
“一个笔友?”赵海波的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引得招待所门口几个抽烟的住客朝这边看来。他立刻又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焦虑:“夏缘,我们不是来游山玩水的!这件事关系到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关系到罗县长的政治前途!你怎么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只通过信的人身上?万一……”
“我知道。”夏缘打断了他的话,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赵海波的眼睛,那双总是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一簇不容置疑的火焰,“赵海波,你得相信我。就像在天门县,我让你去搜集那些账本和证词的时候,我相信你一样。”
这句话,像一颗滚烫的石子,精准地投进了赵海波焦躁的心湖,激起圈圈滚烫的涟漪。他猛地愣住了。
他想起在天门县,当所有人都对汉剧团的烂账束手无策之时,是这个年轻的女孩,冷静地剖析利弊,指明了方向。他想起夏缘让自己去找那些被李卫民欺压过的老员工时说的话:“赵哥,你的脸,你的身份,他们信得过。”
是啊,从始至终,夏缘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帅”。这个女孩相信他的执行力,相信他的忠诚,将最危险、最关键的任务交给他。而现在,当女孩要亲自上阵,走一步险棋的时候,自己却在质疑对方的判断。
赵海波的脸颊有些烫。那股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属于文化人的焦躁和怀疑,被夏缘这句看似平淡却重如千钧的话,彻底压了下去。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比自己矮一个头,肩膀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女孩,产生一种特别的感觉:女孩的眼神里,有一种山峦般沉稳、不容置疑的力量。
良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随即,他又郑重地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宣誓:“我相信你!”
夏缘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她脸上露出一个真正的、自内心的笑容,像雨后初晴的阳光,瞬间驱散了两人之间的阴霾。
“赵哥,你在招待所休息,锁好门,保护好我们的‘底牌’。我谈完了,马上回来。”她拍了拍自己的布包,那里装着举报材料的复印件,而原件,则被赵海波贴身藏着。
“不,”赵海波摇了摇头,态度坚决,“我不进去。我就在茶馆对面的街角等你。你什么时候出来,我什么时候离开。”
夏缘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赵海波那不容商榷的眼神,便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她点了点头道:“好,那你自己小心。”
“雅茗轩”坐落在乾市一条僻静的老街上,与周围那些灰扑扑的苏式建筑格格不入。它是一座两层高的木质小楼,飞檐翘角,雕花门窗,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透着一股浓郁的古色古香。
夏缘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一阵清新的茶香混合着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瞬间隔绝了门外街市的喧嚣。茶馆里,光线柔和,布置得极为雅致。一架古筝摆在角落,几丛翠竹点缀其间,潺潺的流水声从一处小小的假山传来,让人仿佛置身于某个江南园林的世外桃源。
一个穿着青布褂子的小伙计迎上来:“您好,请问几位?”
“我姓夏,和梁庆传同志约好了。”
“哦,梁主任的客人!请跟我来,梁主任在二楼的‘听雨轩’等您。”
跟在伙计身后,踩着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夏缘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她即将见到的,是那个与她神交已久,却又完全陌生的“故人”。
“听雨轩”是一个靠窗的雅间,竹制的卷帘半垂着,既能看到窗外的街景,又保证了室内的私密。一个男人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似乎在看楼下的车水马龙。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眼前的男人比夏缘想象中更年轻,也更英俊。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挺拔,戴着一副时下流行的黑框眼镜,更衬得他皮肤白皙,眉目清秀。他穿着一件浆洗得白的白衬衫和一条笔挺的蓝色的确良长裤,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干净、清爽的书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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