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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嫣的呜咽声在厨房里断断续续地响着,像绷紧的弦即将断裂。叶哲感觉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透不过气。他下意识想向前,脚步刚挪动,黄嫣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却带着清晰的警惕,那目光像冰锥,把他钉在原地。砂锅里的药汁翻滚得厉害,出尖锐刺耳的嘶鸣,蒸汽顶得锅盖哐当作响。黄嫣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艰难地传过来:“叶哲,你知道吗?”她吸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那晚……我跪在医务室的地板上,冰凉的地砖硌得骨头疼……眼睁睁看着你抱着罗薇冲出去,像阵风一样刮过门口……你甚至没回头看一眼。”她停顿了一下,喉咙里滚动着压抑的声响,视线越过叶哲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某个虚空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雨夜。“你冲出去的时候,书包带子断了,东西撒了一地……我手里,还攥着从里面掉出来的……那板止痛药。”空气瞬间凝固了。锅盖的哐当声、药汁的嘶鸣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抽离,只剩下死寂。叶哲身体猛地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倒流,手脚冰凉。他张着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不出任何声音。止痛药?他混乱的思绪里,那晚医务室的场景碎片般翻搅——他抱着昏迷的罗薇,心急如焚地往外冲,书包带子确实被门框挂断了……他完全没注意身后生了什么,更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止痛药……”他喃喃重复,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猛地看向黄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迟来的、巨大的恐慌,“你……你那天……你疼得很厉害?什么时候的事?我……我根本不知道!”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带着一种被真相重击后的茫然和痛楚。他一直以为,那晚只有罗薇突急症需要他,他一直以为黄嫣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离开……他从没想过,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身后,她正承受着什么。黄嫣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泪无声地滑过滚烫的脸颊。“你不知道?”她轻轻摇头,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是啊,你怎么会知道?你的眼睛只看得到罗薇。你抱着她冲出去的时候,我正抓着桌角想站起来……结果眼前一黑,整个人摔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蜷起来,连喊都喊不出声……手里就死死攥着那板药。”她抬起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塑料板的棱角硌在掌心的感觉,“那药……本来就是我抽屉里备着的。那天下午自习课,我胃疼得厉害,脸色白……你问都没问一句,只顾着埋头写你的卷子。”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积压了十年的委屈,“后来我实在撑不住,自己去医务室要了止痛药,刚吞了一片……就看见你抱着她冲进来,喊着校医的名字……你冲得太急,书包带子断了,那板药就掉在我脚边……像在提醒我,我所有的难受,在你眼里都是透明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叶哲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颤抖。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那个夜晚,看清自己当时所有的、被焦虑和旧情蒙蔽的盲目。他以为他只是做了一个艰难的选择,却从未意识到自己转身离去时,身后是怎样的深渊。“我……我……”他喉咙紧,巨大的愧疚和悔恨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让他几乎站立不稳,“对不起……黄嫣……我真的……真的不知道……我……”他语无伦次,那些苍白的辩解在血淋淋的真相面前显得如此可笑。“不知道?”黄嫣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压抑了太久的尖锐,“一句不知道,就能抹掉吗?叶哲,你看着我!”她的目光死死锁住他,像要穿透他的灵魂,“那晚医务室的地板有多冷,膝盖上的淤青多久才消,我疼得缩在角落里看着你消失的背影……这些,你知道吗?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从来就没想过回头看看!你心里只有罗薇!只有你放不下的那朵蒲公英!而我呢?我在你身边整整一年!你胃疼的时候,是谁给你带的温粥?你熬夜做题困得打瞌睡的时候,是谁在旁边一遍遍掐醒自己陪你撑着?你因为罗薇的录取通知书难过的时候,是谁默默坐在你旁边,把纸巾塞进你手里?”她越说越激动,身体因为高烧和情绪剧烈地颤抖着,扶着门框的手用力到指节青白,“我的存在,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一个随时可以忽略、可以为了更重要的人一脚踢开的影子吗?”“不是!从来都不是!”叶哲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嘶哑破裂,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痛苦。他再也无法站在原地,几步冲到黄嫣面前,却又不敢伸手触碰她,只能隔着一臂的距离,急切地、混乱地解释,试图抓住这最后的机会:“黄嫣,你听我说……我承认,那时候的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我瞎了!我蠢!我把自己困在对过去的执念里,像个傻子一样!我自卑,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任何人,尤其是……是你……”他艰难地吐出最后两个字,眼神里充满了痛楚的坦诚,“罗薇……她像是一个符号,一个我够不到的梦,让我觉得只要看着她,就能证明自己不是那么一无是处。可是你……你就在我身边,太近了,近得让我害怕……我害怕自己会依赖你,害怕自己习惯了你的好,最后却什么都给不了你……我那时满脑子都是复读的压力,家里拮据的困境,我觉得自己没资格去想别的……所以我拼命压抑着,把那些不该有的感觉都压下去,假装看不见……”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镜片后的眼睛被水汽模糊:“我错了!我错得太离谱!我习惯了你对我的好,把它当成了理所当然……我习惯了你的沉默,把它当成了疏远……我甚至……我甚至在那晚之后,还怨恨过你,觉得你变了,觉得你不再关心我了……我真是个混蛋!一个彻头彻尾、自私透顶的混蛋!”他的声音哽咽,巨大的痛苦让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我把自己困在茧里十年,怨天尤人,只看到自己的委屈和失去……却从没敢回头看一眼,被我丢在冰冷地板上的人……伤得有多深……那晚的雨……那晚的血……还有那板该死的止痛药……”他猛地抬起头,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混合着无边的悔恨,“都是我的错!是我亲手把你推进去的!对不起……黄嫣……这句对不起,迟了十年……可它是我欠你的……是我活该背负的……”他颤抖着抬起自己的左手,将手腕上那几道弯月形的、已经结痂的血痕,完全暴露在灯光下。那暗红的印记,此刻像是对他无声的控诉和惩罚。他的目光,从自己手腕上移开,沉重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确认,落在黄嫣苍白的脸上,最终,死死钉在她睡衣领口下,那道锁骨下方早已淡去却依然存在的旧痕上。“这道疤……”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在刀尖上滚过,“是不是……也是因为我?是不是……那晚摔下去的时候……撞到了哪里?”厨房里只剩下药汁翻滚的咕嘟声,单调而压抑。浓重的水汽弥漫着,模糊了叶哲的镜片,也模糊了黄嫣脸上的表情。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扶着门框的手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顺着门框滑坐到冰冷的地砖上。她双手紧紧抱住自己蜷起的膝盖,把脸深深埋了进去,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声终于从喉咙深处爆出来,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充满了积压了十年的委屈和痛苦。她没有回答叶哲的问题,但那崩溃的姿态,那无法抑制的哭泣,已经是最直接、最残酷的回答。灶台上的砂锅,药汁沸腾到了极点,噗嗤一声,滚烫的深褐色液体猛地顶开锅盖,溢了出来,沿着滚烫的锅壁流淌,滴落在炽热的灶眼上,出刺啦刺啦的声响,腾起一阵带着浓烈苦味的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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