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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哲的手指还钳在黄嫣细瘦的手腕上,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他所有的目光都盯死在那个滚落脚边的白色塑料药盒上。盒子上印着黑色的字——止痛药。药盒的边缘,粘着几丝极其微小的白色绒毛。和他信纸边缘残留的、一模一样。“止痛药……”叶哲的声音像是卡在沙砾里,干涩得厉害。他攥着黄嫣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指尖却还在微微抖。他慢慢弯下腰,动作僵硬地捡起了那个药盒。塑料的冰冷触感抵着掌心,盒角那几根顽固的绒毛刺眼地扎着他。“叶哲!你弄疼她了!”陈叔急步上前,带着老花镜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和不解,他试图去扶黄嫣有些摇晃的身体,“有话好好说!这到底是怎么了?”叶哲仿佛没听见陈叔的话。他直起身,手里紧紧捏着那个小小的药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视线从药盒缓缓移到黄嫣惨白的脸上。她的嘴唇被自己咬得没了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双总是带着点倔强和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剧烈的痛苦、被猝然揭穿的慌乱,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东西。“黄嫣,”叶哲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这个药盒……上面的绒毛……”他顿了顿,喉咙紧,“和我那封信上的,是一样的。”他举起另一只手里一直攥着的信纸,泛黄的纸页边缘,几点细微的白色绒毛清晰可见。“还有……十年前医务室那个晚上,你口袋里那个棕色药瓶……蓝色的标签……”他每说一个字,黄嫣的身体就轻微地颤栗一下。她避开了叶哲的目光,视线垂落在散落一地的书本和那个小小的药盒上,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一只手无意识地紧紧按住了腹部。“那个蓝色标签的药瓶……”叶哲的声音带着一种可怕的、近乎确认的笃定,“也是你的,对不对?那天晚上……医务室里……是你?”巨大的沉默笼罩下来,只有黄嫣压抑不住的、带着痛楚的喘息声。陈叔看看叶哲,又看看黄嫣,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忧虑。黄嫣的肩头垮了下去,仿佛支撑她的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走了。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翻腾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她不再躲避叶哲的目光,直直地看向他,那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最终都化作了沉重的疲惫。“是。”一个单音节的字,从她紧咬的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轻得像叹息,却又带着千钧的重量。叶哲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猜到了,但当这个字真正从她口中说出来,砸在他心上时,那种冲击远比想象中更猛烈。“那天晚上……”黄嫣的声音哽咽了,带着浓重的鼻音,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住喉咙里的颤抖,却徒劳无功,“我……不是故意去医务室的。晚自习的时候,胃就疼得厉害,我以为……忍忍就过去了。后来……后来实在撑不住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力气。“是陈叔……陈叔巡夜现我不对劲……把我背过去的……”她艰难地看向一旁沉默的陈叔,眼中充满了感激和歉意。陈叔点了点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心疼:“唉,小黄当时那个脸色啊,白得吓人,冷汗把衣服都湿透了,蜷在课桌底下直抖……我一看就知道坏事了。”“到了医务室……医生说是急性胃出血……”黄嫣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很突然……很疼……医生忙着处理,打针……吃药……”她的目光落在叶哲手中的药盒上,“就是……就是这种止痛药……”叶哲僵硬地站在那里,手里的药盒和信纸变得滚烫。十年前那个暴雨夜的记忆碎片疯狂地冲击着他的脑海:医务室刺眼的白炽灯,铁皮屋顶震耳欲聋的雨声,还有那个浑身湿透、抱着几株同样湿漉漉的蒲公英冲进来的身影……当时她的口袋里,确实露出了那个棕色药瓶的一角,蓝色的标签在灯光下分外刺眼。他当时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罗薇身上,在那束蒲公英上,他只觉得黄嫣的出现打扰了他和罗薇最后的告别时刻,他甚至不耐烦地让她出去……“你……”叶哲的声音干哑得厉害,“你当时……抱着蒲公英进去……”他想起她冲进来时,怀里紧紧护着的几株蒲公英,雨水顺着茎叶往下淌,白色的绒球被打得七零八落。原来那不是为了谁,那是她自己,在那样痛苦的时刻,还本能地护着那点微弱的、象征性的东西。黄嫣惨淡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走廊上看到花坛边有被雨打落的蒲公英……就……就顺手捡起来了……可能是……太疼了……想抓住点什么……”她说不下去了,泪水汹涌而出,她抬手用力捂住嘴,压抑着呜咽,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巨大的愧疚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叶哲。原来那个被他视为打扰的闯入者,那个被他冷漠驱赶的人,正独自承受着那样剧烈的痛苦。而他,在她最脆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因为沉浸在自己的失恋痛苦里,对她说了那么冰冷的话。那句“你出去,别在这里碍事”,此刻像淬了毒的针,反反复复扎在他自己的心上。“那瓶药……”叶哲艰难地开口,目光落在信纸上,“那个蓝色的标签……怎么会……”“是护士给我开的药水……”黄嫣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断断续续地解释,“标签……可能是撕的时候……不小心……粘在了蒲公英的茎上……后来……后来我把那几株快蔫掉的蒲公英……夹在了给你的信里……”她抬起泪眼,看着叶哲,眼中充满了痛楚和自嘲,“大概……大概就是这样……粘到了信纸上……我……我当时疼得迷迷糊糊……根本没注意……”真相像一块沉重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药瓶蓝色的标签碎片,信纸上诡异的蒲公英绒毛,此刻都串联了起来,指向一个他从未想过、或者说从未愿意去深想的残酷事实——在他为罗薇的离去痛不欲生时,在他沉浸于自己的悲伤世界时,黄嫣,这个一直默默陪在他身边的人,正独自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经历着身体和心灵的双重煎熬。而他,非但没有给予一丝温暖,反而成了加在她伤口上的一把盐。强烈的懊悔和心疼排山倒海般袭来,压得叶哲几乎站立不稳。他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黄嫣,看着她因为回忆痛苦而蜷缩的身体,看着她按在腹部那只苍白的手——原来那里,一直藏着这样深重的创伤。“对不起……”叶哲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和真诚。他向前一步,伸出手,想要碰触她颤抖的肩膀,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怕自己肮脏的触碰会玷污了她,“黄嫣……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语无伦次,除了这三个字,似乎再也说不出别的。黄嫣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叶哲眼中那深切的愧疚和痛楚,看着他伸出的、迟疑的手。巨大的委屈和积压多年的酸楚让她哭得更加难以自抑,她猛地别过脸去,肩膀抖动着,只留下压抑的、令人心碎的抽泣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陈叔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一个满眼痛悔,一个泣不成声,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皱纹似乎更深了。他默默地弯腰,开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书本和笔袋。叶哲僵在原地,伸出的手缓缓垂下。那句迟到了十年的“对不起”,在黄嫣汹涌的泪水和压抑的哭声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看着药盒边缘那几根顽固的白色绒毛,它们像烙印,清晰地提醒着他曾经的无知和冷漠造成的伤害。他紧紧攥着药盒和信纸,指关节捏得白。愧疚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他必须做点什么,他不能再让黄嫣独自承受这一切了。“黄嫣,”叶哲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我送你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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