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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一夜,荀纬(化名荀安)与魏延相谈甚深。魏延性情虽粗豪耿直,却非无脑之辈,对荆州军政弊端、各方势力龃龉看得分明,言谈间充满对现状的不满与建功立业的渴望。荀纬则谨言慎行,只以游学商贾的身份,谈论些天下大势、风土人情,偶尔点拨几句,已让魏延觉得此人不凡,引为知己。
天色微明,二人商议后续。魏延伤重,需寻地静养,且宛城有其旧部可投靠,虽风险不小,但亦是唯一去处。荀纬也需入宛城寻觅立足之地,遂决定同行,互相照应。
他们避开大路,专走山间小径,昼伏夜出,谨慎前行。三日后,宛城巍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作为南阳郡治,宛城城高池深,商旅云集,虽不及许都、洛阳繁华,却也自有一番气象。
入城时,盘查果然严密了许多。城门处张贴着海捕文书,虽未有荀纬的画像(许都或许尚未将追捕重点明确指向荆州,或画像未至),但对北方来的单身男子盘问甚紧。荀纬与魏延伪装成结伴行商的表兄弟,凭借荀纬沉稳的应对和提前准备好的说辞(称来自汝南,贩运布匹,路遇劫匪失散),加上些许碎银打点,总算有惊无险地混入了城中。
按照魏延指引,他们穿街过巷,来到城西一处相对僻静的里坊,敲开了一户看似普通民居的门。开门的是个精悍的年轻人,见到伤痕累累的魏延,先是一惊,随即大喜过望,低呼:“屯长!您还活着!”连忙将二人让进院内。
这小院是魏延一手提拔的一个什长王恪的家,算是绝对信得过的据点。王恪夫妇热情安置,请来相熟的郎中为魏延诊治。荀纬则得以稍稍喘息,洗去风尘,换上了王恪提供的干净布衣。
安顿下来后,荀纬开始思考下一步。宛城鱼龙混杂,既是藏身的好地方,也充满未知风险。他需要尽快摸清本地情况,找到一条既能隐匿身份,又能获取信息、维持生计的途径。
通过王恪及其军中旧友的零星信息,以及对市井的观察,荀纬对宛城有了初步了解。荆州牧刘表坐镇襄阳,对南阳郡的控制相对松散,郡守、都尉等多是当地豪族或刘表亲信,吏治谈不上清明,但相比曹操治下的严苛,多了几分因循苟且。宛城内,除了官府势力,还有几家本地大族盘踞,以及因地处南北要冲而活跃的各方细作、游侠、商帮。
魏延在养伤期间,也向荀纬透露了更多自身处境。他得罪的上官是南阳郡的一位张都尉,此人与本地豪强勾结,克扣军饷、倒卖军资,魏延因不肯同流合污并试图举报而遭陷害。那张都尉在郡中势力不小,魏延虽有些军中兄弟心怀不平,但明面上无人敢为其出头。
“文长兄日后有何打算?”荀纬一日问魏延。
魏延卧于榻上,拳头紧握,眼中满是不甘:“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待某伤愈,必联络旧部,寻机除了那狗官!只是……如今形同叛逃,在荆州已无立锥之地。”他看向荀纬,目光灼灼,“荀兄弟见识不凡,可有以教我?”
荀纬沉吟片刻,道:“张都尉势大,硬拼非是上策。况且,文长兄志在报国建功,岂可因一龌龊小人而断送前程?当今乱世,何处不能容身?曹司空求贤若渴,刘景升(刘表)亦非昏主,乃至江东孙氏,皆可投效。然大丈夫择主而事,须得看清时势,寻那能展抱负、能信臣下的明主。”
他这话既是宽慰,也是试探,想看看魏延对未来的想法。
魏延叹道:“曹司空处,某这般戴罪之身,如何去得?刘荆州……唉,守成之主,难有作为。江东路远,且未知虚实。”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瞒荀兄弟,某观这天下,能成大事者,或在北,或在西。只是机缘未至。”
荀纬心中微动,魏延的眼光确实不俗。他不再多言,转而道:“当务之急,是文长兄好生将养。报仇之事,需从长计议。或许,可先收集那张都尉贪赃枉法的确凿证据,待时机成熟,一举揭,既可洗刷冤屈,亦是为民除害。”
魏延眼睛一亮:“兄弟所言极是!只是那狗官行事谨慎,证据难寻。”
“事在人为。”荀纬淡淡道,“或许,可从其身边人或经手账目入手。”
接下来的日子,荀纬一边通过王恪等人小心打探宛城各方消息,留意许都方向的动静,一边开始暗中帮助魏延搜集张都尉的罪证。他利用自己擅长梳理信息的特长,分析王恪提供的零碎线索,指导他们如何留意张都尉亲信的动向、其家族产业的异常、以及军中物资流转的漏洞。
他自己则化名“荀安”,在宛城西市租下了一个小铺面,挂起“代写书信、抄录文书”的招牌。这营生既能赚取微薄收入维持开销,又便于接触三教九流,收集信息,且不易引人注目。他刻意将字迹写得平庸,言谈举止也尽量符合一个落魄书生的形象。
平静的表面下,暗流依旧涌动。荀纬偶尔能感觉到似乎有不明身份的人在暗中窥探,或许是张都尉的眼线,或许是其他势力。许都方面的追捕压力似乎暂时没有蔓延到宛城,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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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傍晚,荀纬正准备收铺,一个穿着体面、管家模样的人走了进来,递上一份请柬。
“可是荀安先生?我家主人仰慕先生才学,特设薄宴,请先生过府一叙。”管家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荀纬心中一惊,接过请柬,只见落款是“蒯良”。蒯良?这可是荆州蒯氏的重要人物,刘表麾下的核心谋臣之一!他怎么会注意到自己这个刚刚落脚、名不见经传的“代写书信”之人?
是机缘巧合,还是身份已然暴露?
荀纬感到一股寒意。宛城的水,果然很深。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是福是祸?
他面上不动声色,对管家道:“蒯公厚爱,在下惶恐。只是在下才疏学浅,恐辱没了蒯公清誉。”
管家笑道:“先生过谦了。主人言道,曾偶见先生为一老翁代写的家书,文理清晰,措辞得当,非寻常塾师可比。故而相请,别无他意,只是闲谈而已。”
这个理由看似合理,但荀纬心中疑虑更甚。一封普通的家书,怎能入得了蒯良这等人物法眼?他沉吟片刻,知道推脱反而显得心虚,便道:“既如此,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不知宴设何时?”
“明日酉时,府中恭候大驾。”管家留下地址,便告辞离去。
荀纬握着那份烫金的请柬,眉头紧锁。蒯良的邀请,将他推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去,可能踏入未知的陷阱;不去,则可能引起对方更深的猜疑。
他回到王恪家中,将此事告知魏延。魏延闻言也是神色凝重:“蒯异度(蒯良字)乃荆州智囊,突然相邀,绝非寻常。荀兄弟,你身份特殊,此去凶吉难料,不如……称病推了?”
荀纬摇了摇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既然已被注意到,避而不见反为不美。不如坦然赴约,见机行事。或许,这也是一个了解荆州上层、甚至……寻找机会的窗口。”
他望向窗外宛城的夜色,目光深邃。乱世之中,危机往往与机遇并存。蒯良的宴请,如同一扇突然打开的门,门后是深渊还是通途,唯有踏入方能知晓。
他的宛城生活,注定无法平静。而探索与成长,也将在这新的棋局中,继续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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