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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都尉曹公(曹仁)有请!”
这声宣呼如同惊雷,在相对安静的制诏房内炸响。所有伏案疾书的书佐都下意识地停下了笔,惊疑不定地看向门口那名气息精悍的军士,又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荀纬。
周宁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随即化为更深的探究。其他同僚则多是敬畏、好奇,甚至带点幸灾乐祸。曹仁是谁?那是司空曹操的族弟,心腹爱将,掌禁军,位高权重,且是武将!他派人来请一个刚入职不久的文职书佐,这画面怎么看都透着诡异和凶险。
荀纬的心在最初一瞬的猛沉之后,反而奇异地迅冷静下来。恐惧解决不了问题,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镇定。他迅排除了几种最坏的可能:如果是直接抓人,来的就不会是“请”,而是锁链枷锁了。曹仁点名找他,必然有事,而且很可能与他最近卷入的漩涡有关。
是军粮案东窗事,牵连到了自己?还是宫里那莫名其妙的邀请,引起了曹氏集团的警觉?亦或是……荀彧那边有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变故?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闪过。荀纬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惶恐,连忙起身,对那军士恭敬行礼:“在下便是荀纬。不知都尉召见,所为何事?属下也好有个准备。”
那军士面容冷硬,丝毫不为所动,公事公办地道:“某只管奉命带人,都尉有何垂询,阁下到了便知。请吧,莫要让都尉久等。”语气不容置疑。
荀纬知道多问无益,反而显得心虚,便不再多言,对屋内主管和众同僚简单拱手示意,便跟着那军士走出了制诏房。
一路上,荀纬沉默跟随,大脑飞运转。他在快回忆所有可能与曹仁产生交集的线索。最终,焦点还是落在了那桩军粮案上。曹仁作为曹操麾下核心将领,对军资事务必然敏感。如果军粮案真的存在猫腻,且涉及军中之人,曹仁插手过问,合情合理。荀彧将案子压下,不代表曹仁这边会完全不知情。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荀纬暗自咬牙,调整着呼吸,“见招拆招吧。”
曹仁的官署不在尚书台区域,而在靠近武库和军营的一处独立院落。这里的气氛与尚书台的文雅沉静截然不同,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肃杀和金铁之气。守卫的兵士个个眼神锐利,腰杆笔直。
荀纬被直接带到了正堂。堂内布置简洁硬朗,没有过多的装饰,主位后方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曹仁并未坐在主位,而是站在地图前,背对着门口,似乎正在凝神观看。他身形不算特别高大,但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块磐石,给人一种沉稳如山、不可撼动之感。
“都尉,人已带到。”引路的军士恭敬禀报。
曹仁缓缓转过身。他的面容棱角分明,肤色微黑,下颌线条刚硬,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目光扫过来,带着久经沙场者特有的审视和压迫感。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荀纬,仿佛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合用。
荀纬感受到巨大的压力,但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依礼躬身拜见:“属下尚书台书佐荀纬,拜见曹都尉。”
沉默持续了数息,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终于,曹仁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率:“荀纬?荀文若调你入的制诏房?”
“回都尉,是。”荀纬谨慎应答,心中暗道果然由此切入。
“听说你善于整理文书,能从故纸堆里找出些别人看不出的东西?”曹仁走到主位坐下,目光依旧锁定在荀纬身上。
荀纬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正题来了。他保持谦逊:“都尉过奖。属下只是做事仔细些,不敢当此赞誉。”
“仔细?”曹仁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冷笑,又不像,“过于仔细,有时未必是好事。荀文若让你看过去岁南阳军粮案的卷宗?”
问题直指核心,毫不拖泥带水。荀纬知道隐瞒不了,也不能隐瞒,坦然道:“是。令君命属下将其中脉络梳理清晰,做一份摘要。”
“摘要呢?”曹仁追问。
“已呈送令君。”荀纬回答。他猜测荀彧不可能将摘要给曹仁看,至少不会未经他同意就给,所以如此说。
曹仁盯着荀纬,目光锐利如刀:“那你告诉某,那卷宗,可有问题?”
这话问得极其刁钻!承认有问题,可能得罪卷宗背后的人,也可能显得荀彧管理不力;说没问题,则是睁眼说瞎话,而且可能让曹仁觉得他无能或不老实。
荀纬心念电转,瞬间做出了决断。他不能直接回答“是”或“否”,而是采取了一种更迂回的方式。他微微躬身,语气诚恳而带着几分“书呆子”式的认真:
“回都尉,属下只是负责梳理记录。依卷宗所载,军粮调拨流程文书齐备,签押俱全。然……属下才疏学浅,于军务更是陌生,只觉得其中几处时间记录略有参差,前线核验文书亦较其他类似案卷简略。不知此乃军中常例,还是确有不妥之处?正要寻机请教令君或军中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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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番话,堪称滴水不漏。先表明自己只是客观梳理,不戴有色眼镜;然后点出疑点,但将疑点归结为自己“才疏学浅”、“不谙军务”,把判断权交还给曹仁;最后抬出荀彧和“军中前辈”,既表示了尊重,又巧妙地将皮球踢了回去,暗示这问题不该由他一个小书佐来下结论。
曹仁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讶异。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年轻书佐,反应如此迅,回答得如此圆滑老练,既点出了问题,又全然撇清了自己的主观责任,让人抓不住任何把柄。
堂内再次陷入沉默。曹仁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出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敲在荀纬的心上。
良久,曹仁才再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倒是谨慎。可知某为何找你来?”
荀纬心中念头急转,谨慎答道:“属下不知,请都尉明示。”
曹仁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更强了几分,声音压低,却带着金石之音:“有人向某禀报,说尚书台有个新来的书佐,心思活络,不仅能整理旧档,还能‘偶然’现些有趣的东西。甚至……宫里都有人对你产生了兴趣。”
荀纬背后瞬间被冷汗浸湿!果然!军粮案和宫里的事,曹仁都知道了!而且听这口气,似乎将两件事联系了起来,怀疑他荀纬在暗中搞小动作,或者与宫中有什么牵连!这指控可就严重了!
他立刻做出大惊失色、惶恐万分的样子,连忙深深躬身,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都尉明鉴!属下冤枉!属下蒙荀令君提拔,调入制诏房,只知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整理文书不敢有丝毫懈怠。至于宫中之事,实属空穴来风,属下人微言轻,避之唯恐不及,安敢有其他心思?定是有人误解或讹传,污蔑属下,请都尉为属下做主!”
他这番表演,七分真,三分演,将一个小吏突然被大人物怀疑时的恐惧、委屈和急于辩白的心态表现得淋漓尽致。同时,再次强调自己是“荀令君的人”,只知埋头做事,暗示自己是被人陷害或误解。
曹仁眯起眼睛,仔细审视着荀纬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似乎想判断他话中的真伪。
空气仿佛凝固了。荀纬能听到自己心脏砰砰直跳的声音。
就在他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曹仁忽然哼了一声,身体靠回椅背,那股迫人的压力稍稍减退。
“最好如此。”曹仁冷冷道,“某不管你是真谨慎还是假老实,记住,安心做你分内的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更不该去的地方,一步也别踏错!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森然的意味不言而喻。
“属下谨记都尉教诲!绝不敢有违!”荀纬连忙应声,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知道最危险的一关暂时过去了。曹仁这番警告,虽然严厉,但也算是划下了道道,只要自己不去触碰红线,短期内应该安全。
“去吧。”曹仁挥了挥手,似乎失去了谈话的兴趣,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墙上的地图。
荀纬如蒙大赦,再次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这间充满肃杀之气的正堂。
直到走出曹仁的官署,重新呼吸到外面的空气,荀纬才感觉双腿有些软。这次与曹仁的短暂交锋,凶险程度远与荀彧的谈话。武将的思维更加直接,压迫感更强,稍有不慎,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军粮案……宫里……看来已经引起了不少大人物的注意。”荀纬回头看了一眼那森严的院落,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更加沉重。自己这个小小的档案管理员,已经身不由己地卷入了风暴的边缘。
而这场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酝酿。下一个找上门的,又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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