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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浊浪排空下（第1页）

乾元宫的灯火，彻夜未熄。

辅张廷玉、次辅李伯安、礼部尚书王俭、以及都察院右都御史高拱，四位重臣夤夜奉诏入宫，个个神色凝重。白日里“万民书”的流毒、萧柱的暴毙、边军遗属的哭闹，如同三记重锤，敲得他们心头震荡，也让他们深知，此番召见，必是太后要做出非同寻常的决断。

沈月曦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她将那份言辞恶毒的“万民书”抄本掷于案上，又将萧柱暴毙的初步呈报和边军遗属闹事的简要记录推至众人面前。

“诸位爱卿都看到了，”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冷静，“一日之间，妖书横行，钦犯暴卒，军民滋事。这绝非巧合，而是有人处心积虑，要乱我朝纲，毁我社稷！”

张廷玉等人默默看着那些文书，额头都渗出了细汗。他们都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臣，岂能看不出这背后汹涌的杀机？这是要将太后与幼帝，置于天下汹汹舆论的炭火之上炙烤！

“太后娘娘，”辅张廷玉斟酌着开口，声音苍老而沉重，“此等行径，卑劣至极，其心可诛。然流言已起，如疫病蔓延，堵不如疏。老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以朝廷之名，颁下明诏，澄清事实，安抚人心，痛斥奸佞，以正视听。”

“辅所言，老成谋国。”沈月曦微微颔，“哀家召诸位前来，正为此事。礼部，”她看向王俭，“即刻以陛下与哀家名义，草拟《告天下臣民书》，需言辞恳切，理直气壮。要讲明去岁叛军围城、社稷危殆之艰；要申明朝廷肃清内奸、整饬边务，乃为固国本、安黎庶；要昭告对边军将士倚重抚恤之心，绝无猜忌薄待之意；更要严正驳斥‘女主干政’、‘正统存疑’等无稽谰言，申明皇帝乃先帝嫡脉，承继大统，天经地义，不容任何质疑！此诏书，需以最快度，通过邸报、官府布告，晓谕天下各州县！”

“臣遵旨！”礼部尚书王俭连忙躬身领命，知道这是一篇必须字斟句酌、极具分量的雄文。

“高拱。”沈月曦目光转向这位刚直的御史。

“臣在！”

“你主持核查，得罪人不少，如今成了‘万民书’口中的‘奸佞’。怕吗？”沈月曦问道。

高拱挺直脊梁，昂然道：“臣为社稷除蠹，为陛下尽忠，何惧宵小诽谤！若因惧谤而退缩，正中贼人下怀！臣请太后娘娘，允臣将安平侯府勾结边将、走私违禁之部分确凿证据，以及兵部吴文远吃里扒外、勾结外敌之嫌疑，择其可公开者，一并附于《告天下臣民书》之后，或另檄文，公之于众！让天下人都看看，到底谁才是祸国殃民的蠹虫，谁才是忠贞为国的干城！也让那些被蒙蔽的边军遗属和百姓，明白朝廷为何要查，查的又是何人！”

他这是要打对攻，用事实反击谣言，将矛头重新引向真正的罪犯。

沈月曦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准！着都察院会同刑部、大理寺，将可公开之案情概要、关键证据（如账册条目、往来信函摘录、查获违禁物品清单等），整理成文，务求确凿清晰，随同诏书一并颁行。但需注意，暂不直接指称周珩大将军，只言‘边镇不法将领’、‘朝中蠹虫内应’。”

既要揭露，又要把握分寸，避免立刻与周珩彻底撕破脸，引军事冲突。

“臣，领旨！”高拱精神一振。

“李次辅，”沈月曦看向一直沉默的李伯安，“你熟悉钱粮度支。着户部会同兵部，立即核算，从内帑和太仓中，拨出一笔专款，用于额外抚恤西北边镇近年阵亡伤残将士家属，尤其是那些生活困苦者。此事需尽快办理，并由各地官府妥善放，务使恩泽落到实处，堵住那些别有用心者之口。同时，诏书中需明确，此乃陛下与哀家体恤将士、格外施恩，与核查边务无关，更非妥协。”

这是釜底抽薪，用实实在在的恩惠，来争取边军士卒及其家属的人心，瓦解对方“朝廷苛待边军”的谎言。

李伯安躬身：“臣明白，必当妥善办理。”

“至于萧柱暴毙一事，”沈月曦语气转冷，“事关朝廷法度与声誉，必须彻查。张阁老，此事由你总领，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抽调最可靠、最干练之人组成专案组，进驻诏狱，从看守、狱吏、医官，到其饮食药物来源，一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审讯过程及结果，需有详细记录，适时可对外公布部分真相，以证朝廷清白！”

将调查权交给相对中立、地位崇高的辅，既能显示重视，也能避免被对方指责“自查自纠”不公。

张廷玉肃容道：“老臣领旨，必当秉公处置，查明真相。”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地出，四位重臣领命而去，乾元宫再次恢复寂静，但一种紧张而有序的力量，已经开始运转。

沈月曦并未休息，她提笔亲自起草了《告天下臣民书》的初稿纲要，将自己所要表达的核心思想、情感基调、关键论据一一列出，派人即刻送至礼部，供王俭参考。她要确保这篇诏书，不仅仅是一篇官样文章，更要能打动人心，凝聚力量。

做完这些，天色已近黎明。沈月曦走到殿外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晨露清寒的空气。东方的天际，已露出一线鱼肚白，虽然云层依旧厚重，但光明终究在不可阻挡地到来。

她知道，舆论的反击战刚刚开始，效果如何尚难预料。周珩绝不会坐视自己的攻势被瓦解，必然还有后手。那个失踪的北狄使者和被盗的弩机图，依然是最大的隐患。还有魏安所说的“自有安排”……

但至少，她不再是被动承受的一方。她亮出了旗帜，组织了反击。浊浪排空，惊涛拍岸，而她，就要做那砥柱中流，任你浪涛汹涌，我自岿然不动！

晨光渐渐照亮了宫殿的轮廓，也照亮了她眼中那越来越坚定的光芒。

风暴远未结束，但猎猎战旗，已然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高高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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