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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定元年的春天,在血与火的余烬和强硬的镇压下,终究还是步履蹒跚地到来了。京城内外,那场动乱留下的创伤尚未完全平复,新朝的统治者便已迫不及待地要展现他的权威与“盛世”气象。
登基大典的余波未平,另一项彰显帝王威仪与尚武精神的活动便被提上日程——春狩。
在程知节(如今已是武定皇帝)看来,这并非一次简单的游猎。其意义多重:一则,向天下展示新皇的勇武与精力,冲淡他“篡位”的负面印象,塑造一个雄才大略的开国(或中兴)之主形象;二则,借此机会,检阅和震慑京畿附近的军队,尤其是那些新近归附、心思未定的原京营兵马;三则,邀请(实为强制要求)在京的宗室、勋贵、以及部分已表态臣服的地方藩镇使者随行,既是一种笼络,更是一种近距离的监视与威慑。
旨意下达,整个京城再次忙碌起来,只是这次的忙碌,少了些许登基时的虚浮“喜庆”,多了几分军事行动的肃杀与严谨。羽林卫、御林军(虽已由程知节心腹掌控,但名号暂未更改)以及部分北疆精锐被抽调出来,组成庞大的护驾军团。猎场选定在京郊百里外的皇家围场“上林苑”,那里山峦起伏,林深草茂,最适合大规模围猎。
随行名单也很快拟定。以林文远为的文官,以程知节旧部为核心的武将,幸存下来且“识时务”的萧氏宗室(大多已是惊弓之鸟),以及几位战战兢兢入京“朝贺”后尚未离开的边镇使者,皆在其列。这份名单本身,就是一幅新朝权力结构的微缩图景。
没有人提起被囚禁在倦勤斋的那对母子。他们仿佛已被彻底遗忘在历史的尘埃里,不配,也不值得出现在这等“盛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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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勤斋内,消息闭塞,但春狩如此大的动静,终究还是如同细微的波纹,隐隐传了进来。并非通过言语,而是通过那些日渐减少、品质愈低劣的供给,以及守卫士兵偶尔流露出的、对未能参与这等“盛事”的抱怨和向往。
“他要出去……春狩……”萧昱在听到冯保小心翼翼转述的、从守卫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的信息后,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那是一种混杂着屈辱、愤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羡慕的复杂情绪。曾几何时,作为太子和皇帝,春季里随着父皇(或他自己)前往上林苑狩猎,是例行的、象征着生机与武备的盛典。如今,他却如同阴沟里的老鼠,被囚在这方寸之地,连知晓外界信息的资格都需要靠偷窃。
沈月曦的反应则更为深沉。她停下手中似乎永远也做不完的针线,抬眼望向窗外那方狭小的、被高墙切割的天空,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那旌旗招展、銮驾出京的浩大场面。
“春狩……示武,耀威,慑服人心。”她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讥诮,“他倒是懂得如何坐江山。只是,这江山,岂是单靠武力狩猎就能坐稳的?”
她敏锐地察觉到,这看似强盛的背后,隐藏着程知节内心深处的焦虑。他需要用不断的、公开的武力展示,来弥补自身法理上的先天不足,来压制所有潜在的反抗声音。江南的叛乱虽然被迅平定,但那把火,显然已经在他心里留下了阴影。
“母后,我们……就永远只能在这里,听着他的‘丰功伟绩’吗?”萧昱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
沈月曦收回目光,看向儿子,她的眼神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不然呢?昱儿,我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愤怒和抱怨,是这囚笼里最无用的东西。它们只会消耗我们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
她顿了顿,语气略微放缓:“但是,昱儿,你要学会从这些消息里,看到更深层的东西。他越是急于展示武力,越是说明他内心的不安。春狩,看似风光,实则危机四伏。随行的宗室、勋贵、边镇使者,当真个个都对他心悦诚服吗?那庞大的护驾军队,就真的铁板一块,毫无缝隙吗?”
她的话,像是一点微光,再次照亮了萧昱心中被黑暗笼罩的角落。他怔怔地看着母亲,似乎有些明白了。
“我们要做的,依然是等。”沈月曦重申了这个字,却赋予了它新的含义,“等他在一次次‘成功’的炫耀中,逐渐暴露更多的破绽。等那些被他强行压制下去的矛盾,在某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刻,突然爆。”
她重新拿起针线,手指稳定地穿梭于布料之间,仿佛在编织的不是衣物,而是耐心与希望。
“这场春狩,与我们无关。但我们或许可以……祈祷一下,祈祷上林苑的风,能吹得更大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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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皇宫之外,盛大的仪仗已然准备就绪。
程知节一身戎装,并未乘坐舒适的銮驾,而是骑在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之上。这匹名为“踏燕”的宝马,伴随他征战多年,此刻马蹄刨地,响鼻喷吐着白气,显得焦躁而兴奋,一如它的主人此刻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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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扫过眼前肃立的军队,盔明甲亮,刀枪如林,一股强大的、令人心潮澎湃的力量感油然而生。这就是他的根基,他的倚仗!文官的笔墨,宗室的血脉,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如此苍白无力。
林文远等文官乘坐马车,紧随其后。再后面,则是那些被“邀请”来的宗室勋贵和边镇使者,他们的车队沉默而拘谨,与前方耀武扬威的军队形成了鲜明对比。
“出!”
随着程知节一声令下,号角长鸣,旌旗招展,庞大的队伍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缓缓驶出京城,向着上林苑的方向迤逦而行。
京城百姓被勒令沿途跪送,黑压压的人群匍匐在地,不敢抬头。只有等到队伍远去,才敢窃窃私语,眼神中充满了敬畏、恐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麻木。
队伍中的程知节,感受着身后万千目光(无论这目光背后是何等情绪),胸中豪情万丈。他要让所有人看到,这天下,已经改姓程!他要在这春狩中,猎取的不仅是野兽,更是人心,是臣服!
然而,就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队伍中,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异样的心思,正如早春的野草,在冰雪覆盖下悄然滋生。
一位来自陇右的使者,在低垂的车帘后,眼神闪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刻有奇异狼头的玉佩。
一位幸存的老宗室,在摇晃的马车中,闭目养神,嘴角却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
甚至在某些中下层军官心中,对于如此仓促改制、对于旧主被废,也并非全无想法。
上林苑的春风,似乎并不如程知节所期望的那般温顺。
囚笼中的沈月曦,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她停下针线,侧耳倾听,窗外只有高墙内死寂的风声。
但她知道,风,已经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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