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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哥,你来啦!”张屠户从院子里迎出来,这人五大三粗,光着膀子,胸前全是横肉,手里还提着把沾着血的杀猪刀,刚宰完猪的样子。他嗓门洪亮,笑起来震得人耳朵疼,“快帮我看看,这宅子盖得咋样?啥时候能搬进来?”
陈观棋收回目光,对着张屠户拱了拱手:“屠户大哥,我先四处看看。”
他走进院子,脚刚踏上青石板,就觉得脚底传来一阵凉意。不是晨露的凉,而是像踩在井台上的那种阴寒,顺着脚底板往上窜。
院子挺大,东边堆着些砖瓦,西边搭着个灶台,中间果然有口老井。井台是青石板砌的,边缘磨得光滑,井口用块大石板盖着,只留了个能放下水桶的小口。
陈观棋走到井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井台的石头。冰凉,而且带着股说不出的腥气,不是井水的腥,倒像是……血的味道。
“这井有些年头了吧?”他装作随意地问。
张屠户挠挠头:“可不是嘛,老辈传下来的,说是当年逃难时挖的。我盖新宅时本想填了,婆娘说留着方便,就没动。”
陈观棋点点头,视线扫过井口。石板盖得很严实,但他能感觉到,有股气从石板缝里钻出来,沉沉的,带着股压迫感。他想起《青囊经》里的“破军位”——那是九宫格中最凶的位置,主破财、血光,若是阳宅中破军位有井,那水就成了“煞水”,会把凶气往宅子里引。
他站起身,走到宅子的地基旁。地基刚打好,露出的黄土里混着些碎石,陈观棋捡起一块,捏在手里捻了捻。碎石是灰白色的,带着些亮晶晶的碎屑,像是某种矿石。
“这土是从哪取的?”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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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后山挖的,近。”张屠户指了指鹰嘴崖的方向,“那地方土结实,盖房子稳当。”
陈观棋心里“咯噔”一下。鹰嘴崖的岩石是青灰色的,怎么会挖出灰白色的土?他抬头看向鹰嘴崖,晨雾已经散了,能清楚地看到崖壁上有处新挖的痕迹,像是被人炸开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灰白色岩层。
那颜色,像极了坟地里的白膏泥。
“师父说的‘看脉要稳’,就是要看这土下的石头啊。”他心里默念,指尖的碎石凉得刺骨。
他绕着宅子走了一圈,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眼睛盯着地面,偶尔蹲下身摸摸土,或是抬头看看周围的山势。张屠户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却被陈观棋摆手制止了。
“屠户大哥,你这宅子的朝向,是谁定的?”陈观棋忽然问。
“村头的王瞎子,说这朝向能旺财运。”张屠户挺得意,“他还说,我这宅子背靠鹰嘴崖,是‘靠山硬’,以后能大财。”
陈观棋没说话,只是走到宅子的正前方,往远处望。正对着宅子大门的,不是开阔的田野,而是鹰嘴崖伸出的一块岩石,形状像个钩子,正好对着大门的位置。
这哪是“靠山硬”,这是“鹰嘴锁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安,再次拿出罗盘。这次他走到宅子的中心位置,将罗盘放平。指针猛地转了个圈,最后死死指向那口老井,针尾微微颤抖,像是在害怕什么。
“井在破军位,门对鹰嘴煞,地基用了阴脉土……”陈观棋把这些串起来,后背突然冒出一层冷汗。
这哪是什么吉地,这分明是个被人动过手脚的凶局!
他看向张屠户,对方还在乐呵呵地畅想搬进新宅的日子,浑然不知自己盖的是座催命的牢笼。陈观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没证据。这些都是他按《青囊经》推断的,王瞎子在村里声望高,他一个毛头小子说的话,谁会信?
而且,是谁动的手脚?王瞎子看着不像懂风水的,难道是……
他想起师父的龟甲卦象——“龙潜于渊,凶”。这“龙”,难道不是指地脉,而是指藏在暗处的人?
“陈小哥,咋样啊?”张屠户凑过来,一脸期待。
陈观棋收起罗盘,指尖有些凉。他看着张屠户那张被猪油糊得亮的脸,又看了看那口透着寒气的老井,最终还是扯出个笑脸:“挺好,确实是块吉地。就是……”
他顿了顿,指着那口井:“这井最好填了,离宅子太近,怕潮。”
张屠户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填啥,留着方便。再说王瞎子说了,这井在‘财位’,留着能聚财。”
陈观棋还想再说,却看到张屠户婆娘抱着个刚满月的娃娃走出来,娃娃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他心里一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罢了,自己明日再来,悄悄做点手脚,把煞气挡一挡吧。师父说过,堪舆者当以救人为本,不必非要争个对错。
他辞别了张屠户,往吊脚楼走。路上,他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回头看了几次,却只看到空荡荡的田埂和摇曳的野草。
回到吊脚楼时,地脉先生正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山。陈观棋走过去,蹲在老人身边,把张屠户家的情况说了一遍,唯独没提那口井和地基的问题。
地脉先生听完,没说话,只是递给了他一根狗尾巴草。
陈观棋接过,叼在嘴里,学着师父的样子看山。山还是那座山,云还是那朵云,可他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师父,我明日再去一趟,给张屠户家布个小阵,挡挡煞气。”他轻声说。
地脉先生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说不清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你自己定。”老人站起身,往屋里走,“记住,命是自己的,路也是自己的。选了,就别怕后悔。”
夕阳把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吊脚楼的木板上,像一道沉默的符咒。
陈观棋坐在门槛上,叼着狗尾巴草,看着太阳一点点沉进山坳。张屠户家的方向,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里散成一片模糊的白。
他不知道,那炊烟背后,一场由他亲手点燃的大火,正等着吞噬一切。而那半本泛黄的《青囊经》,此刻正躺在吊脚楼的矮桌上,纸页被晚风轻轻吹动,露出某页角落里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错勘阴阳者,折寿,离门,以血证道。”
雨又开始下了,这次是夜雨,带着更深的凉意,敲打着吊脚楼的屋顶,淅淅沥沥,像是谁在低声诉说着一个早就写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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