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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楼叹了一口气,她叹气时眉毛会短促地皱一下,随着一口气缓缓吐出,眉毛也会逐渐松开,但哪怕松开眉头,她脸上那层疲惫的风霜也并没有彻底褪去。
“我不知道他是从哪找来的这个办法,大概他也清楚这法子有多不入流,多像邪修,起初他是瞒着我们姐妹二人的。
“但他很快就瞒不住了。因为被强留于世,母亲的尸身……出了问题。”奚楼几乎有些艰难地说出了最后几个字。
关云铮被她话语里明显的退却之意一惊,陡然想到:那时姐妹两人几岁?会记得所有的经过吗?
她一时不忍起来:“前辈,要不还是别说了。”
奚楼低头看了她一眼:“怎么,觉得我还没从中走出来?”
走没走出来都太残忍了,关云铮觉得自己感情上不是很想继续听下去。
“有些事本来是小事,放在心里久了,不向外倾诉,就会逐渐在自己的臆想中变成大事,”奚楼竟然对她笑了笑,“至于那些本来就是大事的事,是瞒不住别人的,总归都要说,不必在意。”
她宽慰似的说完这些话后,不顾关云铮的脸色,继续往下说道:“普通人死后,会先散魂而后躯体腐烂,父亲找到那个法子之后将魂魄强留在母亲的尸身之内,没过几日,母亲就变成了一具活尸。
“邪修鼎盛时活尸并不少见,有些邪修还会用这样的尸体炼成傀儡,它们不惧疼痛,只要指使之人仍有气力操控,就能一直与人拼杀。”她丝毫不觉自己说的话有多恐怖似的,“你应当没怎么下过山,想来也没机会见到活尸。这种东西很有几分邪性,没有神智,但有记忆,认得我和姐姐,但不知道我们是谁。”
关云铮默默掐住自己的手臂内侧,感觉自己已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仍记得那一天,她是偷跑出来的,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跑到我和姐姐练功的地方,在门外隔着缝隙偷看。魂魄留在体内也无法减缓尸身腐烂的速度,她那时形容十分骇人,不过好在头发也披散着,遮住了腐烂大半的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是完好的。
“我练功偷懒,也想去找父亲,就看见了正在偷看的她。很奇怪,死人的眼神那样空洞,隔着缝隙与我对上,我却不觉得害怕,仿佛在那一瞬间就认出那是我母亲似的。
“可她已经不知道我是谁了,所以在和我对上视线后,又悄悄溜走了。那日姐姐始终无法将神识沉入识海,我也总觉烦躁,想必是后来发生之事的征兆吧?又或者是母女连心?只是不知道已经不再跳动的心还能不能与我们的互相感应。
“她逃回去的路上被门中其他人撞见了,事情败露,父亲不得不出面向众人解释。那时候邪修余孽仍在,昆仑作为……很有些年份的老门派,自然眼里揉不得沙子,当即要求父亲将母亲处死。
“父亲没有同意。”
关云铮忍无可忍:“前辈,恕晚辈冒犯,我觉得您父亲可能也不是想留住您母亲,他在以留住您母亲的名义做自己想做的事。”
男人的深情多数时候就像一场表演,他们享受被旁人夸赞深情的感觉,在注视中演得忘情投入,这种投入甚至不需要有具体的对象,他爱的人可以是活的也可以是死的,只要有这个人就够了,哪怕只是坐在台上作为布景存在,这个“人”也能辅助他们将这场戏演下去。
奚楼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义愤填膺的模样,没忍住,抬手捏了一把她的脸:“你怎么还生气了?他确实不是真心要救母亲,真心要救人,也就不会让她变成那副模样了,只是那时的我没想通。”
关云铮无端被捏脸,虽然知道很不合时宜,但还是没忍住翻了个隐晦的白眼。
奚楼没注意,接着说道:“父亲虽然做错了事,但平日在门派中很有威严,此事最终还是被他强行镇压下来,但从那日起,我再也没有见过母亲,不知她是真的死了,还是仍以那副模样活着。
“那之后大约又过了一年,父亲做了个法器出来,宣称是日后昆仑的镇山灵器。”
关云铮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不熄鼎。
“那东西确实是用神魂养出来的,只是到父亲临死前,我们也没能知道究竟用了哪些人的神魂。”奚楼再度看向关云铮,“要不要猜猜父亲是怎么死的?”
关云铮感觉和奚楼坐在一起,发生的地狱行为实在太多——譬如此时让别人猜自己爹是怎么死的,仿佛是故事讲到精彩处留给观众的互动环节。实在是槽多无口,她一脸无语地接话:“奚亭前辈杀的?”
奚楼不假思索地夸赞道:“好聪明,要不你当我徒弟吧?”
关云铮也不假思索地回话道:“奚亭前辈当年也是这么说的吧。”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们还真是亲姐妹。”
奚楼毫不意外她能猜出这两件事似的,在叙述的间隙又对她笑了笑:“总之那时父亲再要辩解,门派中人也没那么好骗了,全都质问他,此物究竟是从何而来。姐姐这时才拿出了她私下调查已久的证据,证明父亲一直在用邪修的法子行事,当场斩了父亲。
“为人父者就算再行事无状,为人子女者也不可弑父,哪怕众人都对父亲心生不满,那段时间姐姐的日子也很不好过。不过她也借此剔除了那些老得颐指气使的门派长老,几乎重建了一个昆仑出来。”奚楼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叠昆山玉做成的信纸,不知是要写信还是做什么,在膝头摊开后就没了后续动作。
比起前面的叙述,奚亭弑父夺权的全过程被她说得格外简略,可这轻描淡写的言语背后又藏了多少血泪呢?
毕竟那些长老并不是因为奚亭弑父才对她不满,更多是奚亭弑父后成了掌控话语权和门派的人,而他们觉得她一个小姑娘不配吧?
这世上多数关于能力的评价并非真正在讨论能力,而是一种基于自我水平和自我认知的资格论。很多人对自己并不了解的领域指指点点,是因为他们觉得在那个领域中的某个人不如自己,却能比自己登上更大的舞台,得到更多人的瞩目,获得更丰富的资源,他们觉得那个人不如自己“有资格”。
那个人越是成功,这些人就越是愤怒,愤怒继而催生口不择言与谩骂,催生一切“欲戴王冠,必承其重”的所谓“真理”。
聚光灯下,谁都是有罪的。
关云铮觑着奚楼的脸色,发觉她也是个不守“言”德的谜语人,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乱说。自己被迫听了一耳朵昆仑内部的官司,一时之间也变得苦大仇深起来。
“父亲死后,他所用的邪修法子也就落到了姐姐手中,她也研究了不少与神魂相关的邪术禁术,最终在一本孤本中找到了一种没那么邪的法术。”奚楼望着膝上的信纸,“正是你追问的神魂入鼎之术。”
****
待到章存舒师兄弟三人正式回复完所有的信件,归墟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如今的季节不比冬日,白昼比夜晚要长上许多,忙到这个时候,纵然早已辟谷不重食欲,凌风起和步雁山也有些想去饭堂找点东西果腹。
食物落入腹中能够带来温暖的宽慰感,他们身心俱疲,急需这份无需代价的温暖。
好在饭堂仍有灯在等。
关云铮白日里耽搁了时间,正在灯下练习符咒,不时还与更为精通符咒的叶泯讨论几句笔画的走势和力道。听见脚步声她也没抬头,只心不在焉地向一旁的李演说道:“李厨,我听师父他们快饿死了,你准备的食物怕是不够。”
李演言语间颇不客气:“喂牛都够,除非他们忽然间不是人了。”
关云铮瞬间破功,和楚悯一起在桌边笑作一团。
叶泯和谭一筠对这一句全然没有防备,想笑时章存舒三人又已经跨过门槛进门来了,登时憋成了两颗颜色喜庆的柿子。
关云铮无所顾忌,笑够了才对章存舒说:“师父,你们都回了些什么,要折腾这么久。”
章存舒接过李演盛好的粥,才用勺子舀了一勺,就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模样还怪凄惨的,但关云铮看着又有些想笑,好悬忍住了,手头将自己画的符咒推给叶泯,助他分散些注意力,嘴上故作惊讶:“小师叔怎么都快凋谢了?!”
步雁山疲惫地摆了摆手,连叹气的力气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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