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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嘉起初还饶有兴致地听着,更抬手制止了逢春想要出声斥责的举动。但很快,随着曾氏愈发颠三倒四的呢语,元嘉原本带着戏谑的神情渐渐敛起。她坐直身子,半眯着眼睛捕捉着曾氏口中的关键之语,又暗示般朝逢春投去短促一瞥。
“放肆!”
逢春立时喝道:“皇后面前,夫人也敢这般不知礼数么!”
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曾氏浑身一颤,未尽的话卡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压抑的哽咽,所有外泄的情绪被强行掐断,只剩下无措的喘息与茫然。
她抿着嘴,眼眶微微泛红,“臣妇便是恪守礼数,皇后今日还会容我完好无损地走出去么?左右是一定会领您的罚了,臣妇还端着那一套虚礼,假眉三道的作甚……我再没什么好怕的了。”
“你当然不怕,”元嘉缓缓一摇头,“说到底,林氏也只不过一个侯府妾室罢了,她是生是死,确实不必报到宫里来,哪怕是嫔妃的生母……毕竟过往恩赏的,都是你这位嫡母。予纵使罚你,也不过一个疏忽延报的过错罢了,至于其他的,若想师出有名,是再没有了。”
“皇后思虑远重,怪道能替陛下打理朝政呢……可我不过一短视妇人,哪能想到那份上去,不过是听命而行,若要找那罪魁祸首,也该是陛下的生母,宫里的贵太妃娘娘才是呢,我自然没有过错。”
曾氏抬起手,指尖极其缓慢、近乎刻意地拭过自己干涸的眼角,仿佛那里真的存在过一抹泪痕似的,再仰头看向元嘉时,原本的惊惧与慌乱褪得干干净净,嘴角扬起一道僵硬而扭曲的弧度,“看来今日,是没办法令薛美人娘娘展颜舒心了,臣妇这就回府闭门思过,在此叩别皇后殿下。”
说到这里,曾氏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饶是两膝还跪在地上,姿态却已带上了从前的倨傲,“臣妇自昨日接到您的口谕后,便知道早晚有这么一遭,更没想过能瞒住您。与其被您觉出端倪,下令严查,落得个颜面尽失的结局,不若臣妇自己挑明了……这是臣妇欠下的债,它就跟团烂泥似的,一脚踩进去,沾上了便抠不掉、洗不净,皇后殿下若要问罪,便请处置了薛家吧,尤其是臣妇的那位夫君,承恩侯薛实甫!”
元嘉眸光骤然一凝,看向曾氏的目光里褪去冷淡,却又重新带上一股审视猎物的锐利锋芒,“……竟是予看走眼了,还以为夫人只是无计可施,不得不对予坦诚相告,如今瞧来,夫人分明是对自己的夫家怨恨已久哪。”
现在回想起来,哪怕有她方才说的诸般理由,今日的问话也未免过于顺畅了,那些看似宣泄却又能时刻戳中往昔旧事的言语,还有此刻毫不遮掩的对承恩侯的愤恨……她本以为曾氏既为薛家妇,又在后宅中说一不二多年,许多事情应是与他们站在同一立场上的,如今看来,却不尽然如是。
薛神妃的骤然离世,薛玉女的步步高升,以及承恩侯与薛贵太妃在此事上的逼迫与强压,最终成了扎在曾氏胸口上的一根毒刺,多年钻心刺骨,经年溃烂腐败,至此已成魔障。
只可惜,她却不是什么救死扶伤的医者……至少,现在不是。
“夫人不顾及己身,也不在乎承恩侯与薛家上下,这倒也无妨,”元嘉轻笑一声,重又收回视线,“但予若没记错的话,夫人膝下还有位小郎君吧,似乎还未及弱冠?”
曾氏神情骤然一变。
“既让夫人进了宫,如何好就这样打道回府……逢春,去把予给薛美人准备的补品取过来,曾夫人稍后去蓬莱殿探视时,正好替予一并转交给薛美人。”
逢春敛目应是,却没有立时离开,仍是站在原地,将视线停留在曾氏的脸上。
“……皇后还真是心大哪,听了臣妇的话,竟还能让臣妇去到蓬莱殿,去见那位金贵的不得了的美人娘娘。”曾氏歪着脑袋,露出一副十足的苦恼模样,“臣妇如今的记性是愈发不好了,若是在她面前说错了什么,又或是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了,惊了腹中皇嗣可怎么是好?”
眼底是再懒遮掩的恶意。
“那便让薛小郎君去和自己的姊姊作伴吧,”元嘉重新靠回背椅之上,神情再轻松不过,“料想温穆太子妃泉下寂寞,会愿意见自己的这位弟弟的。”
“……皇后!”
元嘉的视线缓缓垂落在曾氏惊怒交加的脸上,像是瞧见一只随时能被碾死的蝼蚁般,淡漠到近乎面无表情,“夫人何以这般激动?可是予让夫人误会了什么,但予也任由夫人在清宁宫自说自话了一通哪……如今要些回报,也不过分吧?”
她略顿了顿,看着曾氏骤然僵住的表情,才慢条斯理继续道:“夫人说的没错,薛美人近来本就心绪不佳,人瞧着也瘦了一大圈,怕是承受不住。予虽怜她丧母,但为了她肚子里的那个,也只好先瞒着了……予想着,夫人既是她肚里孩子的外祖母,定然会心疼外孙,帮着遮瞒,只当今日从未在予面前说过这些话,予也什么都没听到,可懂?”
而后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冷,“若薛美人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予全当是从夫人的嘴里漏出去的。夫人身娇肉贵,自是不好苛责的,但夫人唯剩下的那位小郎君,怕是就要替他这位母亲,尝尝祸从口出的滋味了。”
曾氏一下子焦灼起来,上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嘴里尝到明显的血腥味,才将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又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再抬头时,曾氏瓷白的脸上只剩下了一片死寂,所有的怨恨、不甘,还有癫狂,都在元嘉的话里被碾得粉碎。
“……臣妇……谨遵皇后懿旨……今日什么都、都……没有说过,这就去、去见……”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自己毕生的力气,说完便如被抽去了全部的骨头般,身子脱力似的伏在地上,只剩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喘气声。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元嘉这才笑了起来,“予近来实在有些分身乏术,能得夫人替予分忧,实在是予的福气……瞧着天色也有些晚了,夫人就不要在予这里继续耽搁时间了,还是早些去蓬莱殿见过薛美人吧,也省得她挺着个大肚子等得心焦。”
“……臣妇遵命。”
语气却是平淡。
“夫人可带够了换洗的衣物?”元嘉并不理会曾氏的态度,又关切道,“本就是让夫人进宫陪伴女儿的,之后少不得要在宫里住个几月,若有什么缺的少的……罢了,也是小事,予回头命六尚局给夫人重新置办一整套新的器具衣物就是。”
“……臣妇谢恩。”
又是一声低语。
按说是十足无礼的姿态,偏元嘉却看曾氏如今的反应十分顺眼。她朝着逢春抬了抬下巴,“还不快把承恩侯夫人扶起来,再替予好生将人送出去……啊,差点忘了,别说予不体谅夫人。夫人若拿不定主意,可先去蕴真殿向贵太妃请安,只是记得将门窗都关严实些,别叫檐下的鹦哥给偷听学了去。”
曾氏踉跄两步站稳,又被元嘉的这番话激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勉强道:“臣妇受教,唯遵皇后殿下懿旨行事。”
“好,那予便不送夫人了。”
元嘉重又端起手边放了许久的杯盏,不管里头的茶水已然沁凉,垂目啜饮两口,待余光瞥见曾氏将要踏过门槛的一刹那,又慢悠悠地补上最后一句话——
“夫人还不知道吧,观云殿的金才人昨日已为陛下诞下了第二位皇子,母子均安,真是件功在社稷的大喜事。只是昨日生下来的时候已有些晚了,尚且未晓谕上京,但想来再过两日便会颁旨与诸位同庆了……薛贵太妃也是知道的,说不定还有话要与夫人说呢,夫人一会儿过去,不妨多待片刻,也可与她细聊聊。”
看着逢春身边陡然僵硬的背影,元嘉缓缓合上杯盖,眼中笑意更是开怀。
第175章细推敲温穆太子妃因何而殁,这你可清……
不多时,逢春重又回到殿内。
“奴婢命了两个小宫女相陪,瞧着,是先往蕴真殿去了。”
元嘉略一颔首,指尖虚虚一点对面铺着软垫的坐榻,“此刻没有外人,坐下来说话吧。”
逢春应了声是,跟着便动作熟稔地坐下,显然已不是第一次。
“承恩侯夫人今日说的话当真是惊耳骇目,好在您一早便有预料,不曾让其他宫女入内服侍,否则便是想瞒也瞒不过的。”
逢春指腹一触,便将元嘉手边的杯盏推至一旁,另替前者换了盏新茶,又重新放在元嘉面前。
元嘉表情却有些凝重,“若不是……我又何尝想瞒呢,也瞒不了多久的。”
“要说也是他们家自己的事情,偏捅到您这里来了,您如今纵是不想管……也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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