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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大病一场,卫子夫大病一场,李茉在卫青墓前敬了一樽烈酒,她不能垮,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卫青用他的死,给刘彻敲响最后的警钟,此时,真的不适宜再对匈奴用兵。
此次出征,卫青带救援军声东击西,亲自作饵引开左贤王部,后军与城中守军里应外合,突破防线,汇聚一处。卫青带领大军,再次北上追杀匈奴残部至余吾水,鲜血染红河水,匈奴单于、左贤王、右贤王身死,大妃下嫁八岁侄孙,拥立他为新大汗,带着几百人的残部,远遁郅居水,发来国书称臣,发誓永不侵略汉土。
带着大军回到朔方城,众人才知他一直发热,只是压着消息不让传出,到了压制不住的地步,不得不告知高层将领。
偏将、裨将等也不敢把军神将倒的消息散播出去,生怕引起军中哗变。卫青后半程只能躺在马车上,遥控指挥大军回到关内。等到五原郡时,消息传开,大军哭声绵延数里。
此次领军的公孙敖、李广利、苏建下狱待斩,其他偏将都被贬为庶民。
一将无能,累死千军,不是人人都是卫霍,不是随意撒下草籽就能长成参天大树的天才。
人人沉浸在悲伤中难以自拔时,刘彻召集众臣宣布,经略南越。
刘彻仿佛战争机器,卫青的死也不能令他动摇半分。
南越老王新丧,新登基的国主赵兴乃中原女子所出,一向亲近汉朝。母子两人都有意内附,若能兵不血刃吞下南越,自然大喜。
南越国中都是亲汉之人吗?能做土皇帝,谁愿意做属臣?刘彻派出使者,不过是想着万一能捡个便宜,但万分之九九九九,这场大战,不可避免。
李茉知道劝不住,干脆不劝了。
果然,使者安国少季被南越权臣吕嘉所杀,亲近中原的新王、太后、臣属也在政变中被一一清算,大战不可避免。
加税,不可避免。
李茉早就说过,国库不堪重负、百姓不堪重负,她一直咬牙撑着,把跟随卫青出兵的军卒粮草、抚恤、赏银一一兑现,她不想这些人既流血又流泪。
压榨潜能做完这一切,李茉回头,发现九卿中的许多重要岗位,已经换了人选。
一切都是悄无声息进行的,就像当年未央宫辩经之后,李少君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当初用黄谣激怒李茉的未央宫殿前广场狂奔一样,跑过之后再无痕迹。刘彻当年说要严查给李茉一个交代,如今黑不提、白不提,一床大被就掩盖过去了。
早朝上,刘彻再次提出加税、增兵的事宜,再次遭到李茉的反对。这种一来一回的场面在近两年反复出现,朝臣们似乎都习惯了。只是今天格外不同,被反驳的陛下不再温声细语询问商讨,只是冷漠道:“朕意已决。”
李茉带领朝臣恭送陛下离开,殿外的阳光格外刺眼,照在人的皮肤上却是冷的。李茉在阳光下摊开双手,她的手上只有拿笔的地方还有茧子,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不是当年织布求生的小女娘。
当天,李茉私下递上了辞呈。
刘彻没有反应。
第二天,李茉在早朝当众请辞。
刘彻“大惊”,历数李茉的功绩,说大汉不能没有他她。
李茉和刘彻心有默契,接下来是三请三辞的表演片段。
李茉已经着手收拾行囊,渭水河畔的旧宅早已不再居住,这些年安置亲近旧人,如今正式改为启蒙女学,后院的染池没有拆除,来读书的女娘若是银钱不凑手,就当个织娘、染娘,用劳动换学费。
李茉问了与她关系亲密的旧人,是否愿意随她回楚地。她和刘彻的关系日渐疏远,朝臣们有目共睹,李茉一退,能力、家世稍有不足的女官,会立刻被逐出朝堂,甚至有性命之忧。
最终,只有入了廷尉署的屈湘愿意回去,她是继承李茉理念最彻底的学生。她这些年在廷尉署主理刑狱,保护平民百姓,被尊为“屈青天”。屈湘知道自己得罪了多少权贵,李茉一退,她保不住性命。
屈湘生了三个孩子,随自己姓,孩子父亲大家都知道是谁,但大家都默契的当做不知道。走的时候,一个男孩儿留在长安,给他一份傍身的家产,另外两个女儿带在身边,传其衣钵。屈湘是继承李茉理念最彻底的学生,她教导自己的女儿像当初自己辅佐女君一样,辅佐少君李寿。
临行之前,最后一站是椒房殿。
李茉与卫子夫站在屋檐下,听着铜铃随风摆动的声响。
李茉问卫子夫:“还记得上一个住在椒房殿的女人吗?”
“记得,陈皇后。”
“是啊,她的母亲馆陶长公主,人人都称呼她为窦太主,即便她姓刘。再上一任梦想住进椒房殿的女人是栗姬,她的儿子刘荣被人们叫做栗太子。汉宫有这样的传统,总爱以母称子,就像如今太子被称为卫太子。”
卫子夫觉得什么一闪而逝,可自己没有抓住,她拉着李茉的手追问:“什么意思?”
“天子姓刘,无人敢用别发姓氏称呼天子。”李茉看着卫子夫瞬间苍白下来的面容,“卫、霍已去,卫太子?呵!”
卫子夫呆立当场,怔怔看着李茉的背影走远。被远远挥退的宫人侍女们走上前来,椒房殿大长秋胡荣关切问:“皇后,怎么了?”
卫子夫嘴唇翕动,看着胡荣眼角的皱纹、鬓边白发,终究没有说什么。
东城折柳送别,李茉回望长安,厚重的城墙、高耸的望楼,掩盖一切风云涌动,不知何时,再回长安。
轻车简从,李茉在驿馆与车架分开,自己带着李寿、屈湘和一众护卫,一人双马,陆路疾驰,奔回归州。
行至汉中,遭遇截杀。
骑兵从山坡俯冲而下,带着一往无前的威势,山下这一队人马没有防备,人未披甲、手无盾牌,被居高临下冲击,眼见将被碾成肉泥。
说时迟那时快,队伍分成两部分,一部分驱赶驮行李的马匹作为遮挡物,挡在前面;一部分从马上褡裢里取出精钢弓弩高高举起校准。
骑兵冲锋转瞬即至,不是被踏成肉泥,就是被射成窟窿。
弓弩的射程比冲锋骑兵预计的更远,山坡上的骑兵一排排从马背上摔下来,马匹嘶鸣着奔逃。作遮蔽物的己方马匹在阻拦剩下骑兵后被驱散,同时敌方冲锋的威势减弱,女护卫们拔出腰刀,与来人战在一处。
她们三人一组,互为犄角,配合默契,生死相托。一组清空周边,立刻帮助身侧姐妹,一盏茶的功夫,截杀的人就被反杀干净。
李茉走上前,查看头领的衣着、身体、面容,从他内衬下拜撕下一块白布,写下“匪类袭击,杀之。”并盖上荆贤侯的印鉴。
几日后,砍柴乡民路过看见堆叠的尸体,惊恐报官之后,世人才知原丞相李茉回乡被截杀,也知道她料敌于先,没有和明面上的队伍一起行动。
三月之后,李茉回到归州,未央宫发来信函,对她遇袭表示深切慰问,保证会查出真相,还李茉一个公道。
李茉上书感谢陛下关心,深刻谴责匪类,并剖白内心,表示绝不会被奸贼挑拨,她不相信这是陛下派人截杀,陛下胸怀宽广,不是卸驴杀磨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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