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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晌午前一个时辰。
奉天城东南,巡防营驻地深处。
这里岗哨明显比别处密集,巡兵挎着的快枪枪口都锃亮。
绕过几排灰扑扑的营房,后头是个僻静得有些瘆人的角落,单独圈着个小院。
院墙比别处高出半截,青砖到顶,上头还拉着几道生了锈的铁丝网,在惨白的日头下闪着冷光。
院门口,戳着两个木头桩子似的兵丁。
穿着洗得白的巡防营号褂,背着汉阳造,腰杆挺得笔直,眼珠子却活泛得很,像探照灯似的来回扫着空荡荡的巷子。
那眼神,看谁都像贼。
这便是巡防营关押要犯的私牢。
平日里,除了那几个熟面孔的看守和定时送馊饭的杂役,就连营里的管带、哨官们,没张协统的手令也甭想靠近半步。
此刻,尚和平穿着一身油渍麻花、散着一股子泔水味的粗布袄裤,脚上是双露了脚趾头的破棉鞋。
头上扣着顶油腻得能刮下二两油的破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大半张脸。
脸上还特意抹了几道锅底灰,混合着汗水,在黑一道灰一道的瘦削脸颊上淌出些沟壑。
他佝偻着背,背着一个硕大的、散着馊臭味的旧食盒,脚步拖沓,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前头的王哨官,朝那森严的小院挪去。
王哨官也换了身半旧的普通号褂,没戴他那标志性的哨官肩章,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眼神飘忽,里头藏着压不住的忐忑和强装出来的镇定。
他手里紧紧捏着一块油腻腻的木制腰牌,那是今儿一早,他花了二两银子,从相熟的军需官那儿“借”来的杂役牌子,上头“火房李”三个字都快磨平了。
走到院门口,那两个“木头桩子”“啪”地一个立正,动作整齐划一,眼神却像钩子似的,先瞅了瞅王哨官,又死死钉在他身后这个陌生邋遢的“杂役”身上。
“王哨官,这是……”左边那个瘦高个看守迟疑着开口,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
“妈的,看什么看?不认识老子?”王哨官把眼一瞪,粗声粗气地骂道,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老李那王八犊子吃坏了肚子,拉得都快脱了形,爬都爬不起来!临时从灶上抓个人顶替送饭!赶紧开门!误了时辰,里头那猴崽子要是饿出个好歹,你们俩担待得起?”
两个看守对视一眼,都没吭声。右边那个矮壮些的陪着笑,笑得不甚自然:“哨官,规矩您比我们清楚,张大人三令五申,生面孔一律不准进这院子……”
“生面孔?”王哨官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一把抢过尚和平背着的食盒,动作粗暴地掀开盖子。
顿时,一股混合着馊了的剩菜、酸的窝头和不知名污物的刺鼻怪味“呼”地扑了出来,熏得两个看守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
“你闻闻!你他娘的好好闻闻!”王哨官把食盒几乎杵到那矮壮看守鼻子底下。
“这是生面孔能弄出来的味儿?这他妈就是灶上老刘头那祖传的‘手艺’!馊得正到火候!少跟老子废话!赶紧的!再磨叽,耽误了老子换岗吃晌午饭,回头有你们俩好果子吃!”
他一边唾沫横飞地骂着,一边借着身体的遮挡,飞快地将一块硬邦邦、沉甸甸的东西塞进了那矮壮看守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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